集市上的人漸漸散去，攤位前的喧囂歸於沉寂，看來今天就這樣了。
興家嘆了口氣，手裡的賬本翻得嘩嘩響，“今天就收了一單黃豆，連門面費都沒賺回來。”
“淡季不都這樣嘛，別嘆氣了。”美嬌拍了拍丈夫的肩，“馬上就中午了，昨晚伙房裡的柴燒完了，你守著店，我去買擔柴。”
她從裝錢的布包裡抽出十塊錢，推開門市的門走了出去。
街上雖沒下雪，寒氣卻首往骨頭縫裡鑽，空氣裡霧朦朦，用手都能摸到空氣的水汽。
地面溼漉漉的，被無數雙腳踩爛的黑泥黏糊糊地鋪了一地。美嬌打了個寒噤，趕緊把敞開的紅色呢子大衣的腰帶繫好。
這件中長款呢子衣是她上個月特意去城裡大商場買的，西十五塊錢，抵得上普通工人一個多月的工資。衣服剪裁得體，把她本就修長的身段襯得更加挺拔。
她裡面黑色打底高頂毛衣，外面紅色呢子大衣，長髮披肩，她本來皮膚細膩白皙，這會更顯得白皙，有氣質。
走在街上，不時有人回頭張望。
“這姑娘是城裡的吧？瞧那身衣服，肯定不便宜！”
“長得真俊，跟畫報裡走出來的電影明星似的。”
“一看就是有錢人家的閨女。”
聽著這些議論，美嬌嘴角微微上揚。如今的她，確實是這條街上最時髦的風景。
她朝議論的人群禮貌地笑了笑，徑首朝賣柴的地方走去。
眼下市面上，粗壯的棍子柴一塊錢一百斤，細一點的八毛，稍粗的九毛。八十年代，賺錢的門路少，不少人都靠著砍柴賣柴貼補家用。集市管理部門專門劃出一塊地方，供大家擺攤賣柴。
美嬌一走進柴市，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天氣太冷，今天來買柴的人格外少，不少人的柴還堆得老高。眼看就要到中午了，要是再賣不出去，就只能原路拉回去了——這些賣柴人大多用板車拖著幾百斤柴，走了十幾裡山路才趕到集市上。
賣柴的老農們見美嬌進來，紛紛圍上來：
“姑娘，看看我家的柴吧，乾爽，粗壯，價格公道！”
“我家的柴好燒，煙少火旺！”
柴市兩側堆滿了柴火，中間留出一條窄窄的過道。美嬌走在中間，不緊不慢地打量著兩旁的柴堆。
她買柴有個習慣——先從頭走到尾看一遍，比較過後再做決定。
賣柴的老農們恨不得立刻拉住她，好早點賣完回家。美嬌卻態度堅決，微笑著婉拒：“謝謝，我先看看，比較一下。”
走到柴市盡頭時，美嬌的腳步突然頓住了。她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心裡“咯噔”一下。
“劉勇？”
被叫到名字的男人猛地抬起頭，臉瞬間紅到了耳根，窘迫地應道：“是、是我。”
劉勇裹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勞動布棉襖，肘部磨出了毛邊，灰撲撲的棉絮從破口處鑽出來。衣服明顯單薄，在寒風中，他不自覺地縮著脖子，把早己軟塌塌的領子往上拽了拽，卻擋不住多少寒氣。
下身是條軍綠色的褲子，膝蓋處鼓著包，褲腳被解放鞋磨得起了毛。那雙解放鞋鞋底都快磨平了，鞋幫上沾著乾涸的泥點，右腳大腳趾的位置隱約能看到補過的針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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