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警點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不再像最初那樣冷硬。
走出看守所的大門，午後的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來時覺得陰森壓抑的高牆，此刻在陽光下沉默矗立，輪廓分明，像一道無法逾越的界限，將兩個世界徹底分開。
李紅花站在臺階下，回頭望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沉重鐵門，又轉頭看向身邊同樣佝僂著背的老伴。
她抬手，用袖子抹了抹眼淚。
“走，”她聲音沙啞，卻不再顫抖，“回家。看孫子去。”
劉躍進默默點頭，攙扶著她，一步一步，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走到村口，夫妻倆遠遠看到林鳳嬌騎著腳踏車從大隊開會回來。
林鳳嬌看著他倆，心裡五味雜陳，不過，還是禮貌地跟他們打了一聲招呼。李紅花哀怨地看了她一眼，“欠你的錢，我會還的，不要到處去宣揚我欠你的錢，你不要臉，我還要臉呢！”
鳳嬌扶著腳踏車，愣在原地，覺得李紅花的話有些莫名其妙。
自己沒有催她還錢，她竟然主動提起還錢了，到底怎麼回事？
看李紅花拉著張臭臉，林鳳嬌沒有再搭理她，騎上車子，朝自家駛去。
如今，她做上了大隊的婦女主任，隔三差五就要去開會，剩下的時間還要去承包地裡幹活，沒時間和這種人扯閒篇。
路過古井的時候，村裡一幫婦女正蹲在井邊洗衣服，見林鳳嬌回來了，大夥兒剛才還有說有笑的，這會兒，立馬把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玩笑道，“婦女主任回來了！”
林鳳嬌從車上下來，對著井邊的婦女們笑起來：“喲，這是開茶話會呢？我老遠就聽見笑聲了，什麼好事兒說來我也樂樂。”
她語氣輕鬆自然，既沒有端著主任的架子，也沒有刻意迴避什麼。井邊的婦女們互相看看，剛才那種微妙的氛圍鬆動了一些。
“能有什麼好事，就是說說閒話。”一個圓臉婦女開口道，手裡的棒槌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衣服。
“閒話最養人了”，林鳳嬌笑眯眯的，“我剛從大隊回來，有個事情麻煩大家回家傳達一下，各家沒有交公糧的，都趕緊交了，不要拖咱們村的後腿啊！”
七月份，南方己經收購完一級稻，二級稻也己經種下。這次去開會，大隊支書給大夥兒下達了一個催繳公糧的任務。催繳公糧被列為鄉村幹部的一項硬性考核指標，一個幹部要負責幾個村公糧的催繳。
林鳳嬌負責劉家村，唐家村，和蔣家村三個村的催繳任務。誰先完成催繳任務，大隊有獎勵。當然，完不成工資會按比例扣除。
說著，林鳳嬌從包裡拿出幾家人的繳納公糧的通知單。
“苗嬸，這是你家的，去年你家繳得最早，今年可不能拖後腿啊！”
苗嬸把溼漉漉的手在圍裙上蹭了蹭，捏著那張紙，嘴角撇了撇：“喲，這單子來得可真及時，剛收了點穀子，收進倉庫，自個家還沒吃一口，催命的就來了。”
旁邊一個李嫂把單子抖得嘩啦響，斜著眼看林鳳嬌：“鳳嬌主任，你這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燒到鄉親們鍋底下了啊。我們交，我們敢不交麼？就是這年景，老天爺不給臉，二級稻剛插下去，一級稻那點收成……唉，肚子裡算盤珠子撥拉得再響，也抵不過倉庫底子薄啊。”
李嫂家是村裡出了名的繳公糧的困難戶，每一年大隊幹部來村裡一催在催，才肯繳。
“就是，”另一邊正在掄起棒槌錘衣服的姜嬸陰著臉，“風嬌現在是端公家飯碗的人了，說話辦事自然向著上頭。哪像我們，泥腿子拔不出來，年年就盯著地裡那點嚼穀。這公糧一交，剩下的夠不夠吃到秋收都兩說。主任，您這任務倒是領得風光，我們這些小門小戶的難處，你得要多擔待點啊！”
聽著大夥兒埋怨的話，林鳳嬌依然淡定，臉上的笑容未見半分。
開會的時候，大隊支書胡滿倉就給大夥兒打了預防針，去村裡催繳公糧每一年都有人賴著不交，大夥兒一定要做好他們的思想工作。
村民說幾句埋怨的話，還有冷言冷語，大家也不要放在心裡，因為大家這是幫著國家做事。不要因為個別難說話的人，就放棄做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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