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還未亮透，胡秀英的嗓音便穿透院子紮了進來：“愛國，快起來！吃完早飯，送愛華去學校！”
愛國在混沌的夢裡被扯醒，慢吞吞地坐起身。送弟弟上學——他猛地想起昨晚飯桌上母親的話來。
愛華的學費和生活費，還差著一百塊錢的缺口，母親當時望著他，眼神里滿是懇求。
而他除了兜裡那幾張回礦上的車票錢，身無分文。可對著母親那目光，他舌尖上打轉的拒絕滾了幾滾，最終還是嚥了下去，硬生生擠出一句：“……我想想辦法。”
辦法？哪來的辦法。昨夜回來，他倒頭就睡，把這事忘了個乾淨。此刻腦子清醒了些，第一個念頭便落到鳳嬌身上——她和村裡人包了那麼多地，據說每個季節收成都很好；加上當上婦女主任，每月穩穩二十塊工資……她手裡肯定有錢。
可怎麼開口？
他今年在礦上上班，一分錢都沒有拿回來給她，她不但要跟人下地幹活，還要養著一兒一女。自己卻還開口問她要錢，這會不會太不要臉了吧？
愛國拖著步子挪進伙房。鳳嬌早己起身，正背對著門在灶前忙活，鍋鏟碰著鐵鍋，一聲一聲脆響裡帶著股冷硬的勁兒。
她顯然還為昨天的事憋著火，連背影都繃得緊緊的。
愛國覺得嗓子眼發乾，走到水缸邊舀了半瓢冷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涼水壓不住心頭那點虛，他磨蹭著搬了張小板凳，挨著灶口坐下。火光映著他半邊臉，明明暗暗的。
“鳳嬌，”他開口，聲音有點澀，“今天……我得送愛華去大學了。”
話說得慢，字字像在試探。鍋鏟聲頓了一瞬，隨即更重地刮過鍋底，“哐”的一聲，像砸在他心坎上。
愛國喉結動了動，準備好的話全堵在喉嚨裡。他看見鳳嬌緊抿的嘴角，看見她用力翻炒時微微發顫的手腕——她在生氣，用每一分力氣告訴他她在生氣。
若在平日，他或許早惱了。可此刻，母親昨晚那句“你當大哥的，總不能看著弟弟上不成學”在耳邊嗡嗡地響。
他捏了捏拳頭，又鬆開，那股子習慣性的火氣被一股更沉的力道壓了下去——那是心虛，是明知不該卻又不得不張口的窘迫。
灶裡的火噼啪跳了一下。愛國垂下眼，盯著自己粗糙的手掌，聲音低了下去，幾乎混進柴火燃燒的窸窣聲裡：“媽昨晚說的那個錢……還差一百。你……你手上能不能先挪點兒？”
說完，他沒敢抬頭。伙房裡只有油鍋的滋滋聲，和那一下比一下更重的鏟聲，敲得他心頭髮慌。
“劉愛國，你一個大男人，虧你開得出這種口！”鳳嬌咬著後槽牙，“你出去大半年，一分錢都沒給過我，不管我們的死活。我一個女人家在家，靠跟別人承包幾畝地，養著一兒一女，你竟然有臉問我要錢？”
語氣如同冰疙瘩，捶打在愛國的心口。
“我不就隨口一問，沒有就算了，何必囉裡囉嗦！”說著，愛國起身摔門走出了伙房。
鳳嬌看著他轉身離去的背影，氣得牙癢癢。
其實她身上有錢，也願意借給愛華去讀大學。畢竟，平時家裡有累活重活，只要吱一聲，愛華都會過來幫忙。
可丈夫這態度，以及對她的所作所為，實在讓她心裡不舒服。
過了一會兒，院子門“咯吱”一聲開了，夾雜著急促的腳步聲，“鳳嬌，你怎麼回事？愛華好不容易考上大學，你做嫂子的， 明明有錢，都不支援，你還算什麼嫂子！你的心，咋就那麼冷呢……”
還沒等鳳嬌走出伙房，胡秀英己經一陣風似的衝了進伙房，手指頭幾乎戳到鳳嬌鼻尖上：“你說！你是不是把錢都借給李紅花了？劉有財娶媳婦你借了多少，村頭劉老瘸家斷糧你送米又送錢，誰不說你一聲好？怎麼輪到自家小叔子唸書，你這當嫂子的就一毛不拔了？你這婦女主任當得可真體面啊！”
鳳嬌想反駁，還沒等她開口，胡秀英劈頭蓋臉又舉起道德大棒砸了過來，“虧得我弟弟那麼幫你，如今，愛華需要幫忙的時候，你竟然，竟然一口就拒絕了！”
鳳嬌看著婆婆怒目圓睜的表情，心裡委屈得像被堵住的洪水。“媽，我不是不幫愛華。”鳳嬌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聲音平穩，“愛國出去大半年，一分錢沒拿回家，我一個女人家，帶著倆孩子，還要種地，這日子過得容易嗎？我是有錢，可那也是我辛苦掙來的。他張嘴就問我要，連個好臉色都沒有，我心裡能好受嗎？”
胡秀英愣了一下，手指停在半空，氣焰弱了幾分。“可愛華是你小叔子，他考上大學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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