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床上，興國睜著眼，黑暗裡半點睡意都沒有。
腦子裡全是剛才在衛生所裡的畫面——鳳嬌抱著孩子，肩膀微微發抖，那副快要撐不住卻又硬撐著的模樣，一閉眼就清清楚楚地浮在眼前。
還有她回頭看見他時，那雙又驚又喜又怕的眼睛，眼淚一下子湧出來的樣子，像根細針，一下一下紮在他心上，軟乎乎地疼。
他這輩子，在這個家裡，扛得多、忍得多，早就習慣了有苦往肚子裡咽。對著紅豔的蠻橫不講理，對著家裡一堆爛攤子，他再憋屈，也只能蹲在樹下抽根菸，嘆口氣就算了。
可一想到林鳳嬌，他心裡那道硬邦邦的口子，就忽然軟了，酸了，堵得慌。
同樣是女人，怎麼差別就這麼大。
紅豔遇事只會撇清、耍賴、嘴硬，半點情分都不講；可鳳嬌呢，一個人撐著家，又當爹又當媽，再難也不抱怨半句，連哭都不敢大聲哭。
剛才抱著她那一下，他能感覺到她身子有多瘦，有多累，彷彿輕輕一折就會斷。他是真的心疼，心疼得厲害。
他也知道，自己不該這麼想。
他是有家室的人，是紅豔的丈夫，是這個家的上門女婿，一言一行都得守著本分。可感情這東西，哪是說管住就能管住的。
鳳嬌的懂事、堅韌、溫柔，像黑夜裡的一盞燈，照得他心裡亮堂堂的，也照得他平日裡的委屈和憋屈，一下子全都有了地方安放。
剛才騎車帶著她，她從後面輕輕摟住他腰的時候，他渾身都繃得緊，心跳得快要撞出來。那點溫度、那點依靠，是他在這個家裡，從來沒有得到過的安穩。
他甚至有過那麼一瞬間荒唐的念頭——如果身邊的人是鳳嬌，如果這是他自己的家，該多好。
可念頭剛冒出來，他又趕緊掐滅。
不能想，不敢想，更不能做。
他和鳳嬌，都有各自的家庭，各自的責任。哪怕心裡再惦記、再心疼，也只能隔著一層身份，遠遠地看著，悄悄地幫一把。這份心思，只能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爛在肚子裡，半分都不能露在外面。
不然，不僅毀了他自己，毀了鳳嬌，還要連累兩家人被村裡人指指點點，一輩子抬不起頭。
可越是這麼勸自己，腦子裡越是揮之不去她的身影。
她低頭燒火的樣子，她吃著熱面時泛紅的眼眶，她輕聲說“謝謝”時的模樣，還有她靠在他背上時，那一點點微弱卻真切的溫度……
興國輕輕嘆了口氣，翻了個身，望著漆黑的屋頂。
窗外的夜風還在吹，他心裡卻亂糟糟的。
日子還得往下過，債還得還，家裡的爛攤子還得收拾。可從今往後，他心裡好像多了一份牽掛，一份不能言說、只能默默藏好的惦記。
他只盼著，陽陽能徹底好起來，鳳嬌能少受點苦，少操點心。
往後她再有難處，他能幫一把，就悄悄幫一把。
僅此而己。再多，就真的越界了。
想著這些，一陣睏意湧上心頭。
可剛一迷瞪，劉旺福那張愁眉苦臉的臉就首挺挺杵在跟前。
興國一個激靈，心慌道：“爸，這是咋了？我這不才給你燒了那麼多東西過去？你還缺啥，我再給你燒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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