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中午飯後張向前忙完了手頭的活，又安排了接下來的工作，這才和美嬌匆匆趕往集市。
午後的太陽白晃晃地掛在頭頂，曬得路上泛起一陣白煙，張向前騎著那輛二八大槓，後座上載著美嬌，車把上掛著一網兜雞蛋，鳳嬌說，興家和翠玲受了那麼大的傷，必須要好好補補。
鏈條在烈日下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車輪碾過路面，揚起細細的灰塵。
美嬌坐在後座上，一隻手抓著車座下面的彈簧，另一隻手護著那一兜雞蛋。風從耳邊吹過，把她的碎髮吹得亂七八糟，可她沒心思去理。
腦子裡全是翠玲那張白得沒有血色的臉，還有興家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樣子。
“向前哥，你說派出所那邊……能查出來嗎？”美嬌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這段時間張向前一首都在劉家村，他明顯曬黑了，後背更加厚實，偉岸。靠近他時，美嬌明顯能聞到他身上一股很好聞的味道。
這麼一個男人，美嬌一首為他著迷。過了年，張向前就五十歲了，但是他看起來比村裡人多五十歲的人年輕。
張向前沒說話，只是悶著頭蹬車，後背的襯衫被汗溼了一大片，貼在身上。他握車把的手很緊，指節泛白，像在攥著什麼不願鬆手的東西。
二八大槓拐進集市那條主街的時候，路兩邊開始熱鬧起來。國營商店的招牌在太陽底下泛著褪了色的紅，路邊有賣西瓜的板車，瓜農搖著草帽吆喝。
幾個小孩光著腳在路邊追著跑，手裡舉著冰棒，融化的糖水滴在滾燙的地面上，立刻被蒸發得只剩一個印子。
鄉里的醫院就在集市往前走幾百米的地方，一棟灰撲撲的兩層樓房，門口掛著白底紅字的牌子，被太陽曬得有些髮捲。
張向前把車停在車棚裡，鎖好，跟美嬌一前一後進了醫院。
樓道里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日光燈管美嬌熟門熟路地上了住院部，拐進最裡面那間病房。
門半開著，裡面傳來低低的說話聲。美嬌推門進去，一眼就看到了靠窗那張床上的興家。
他整個人確實像美嬌形容的那樣，裹得跟粽子似的。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只露出一雙眼睛和一張嘴。
右腿打著石膏，用繃帶吊著，懸在半空中。手臂上青一塊紫一塊，淤血泛著紫黑色的光，看著就讓人心裡發緊。
紅豔坐在床邊，手裡端著一碗稀飯，正用小勺子一點一點地往興家嘴裡喂。聽到動靜，她轉過頭來，眼眶一紅，聲音啞得幾乎說不出話：“向前哥，你來了。”
美嬌把雞蛋放在床頭櫃上，走到床邊，低頭看著興家。
興家的眼睛睜開了，眼白上佈滿了血絲，嘴唇乾裂起皮，看到張向前的那一刻，那雙夾雜著血絲的眼睛裡突然有了光，可那光閃了一下，又暗了下去，眼眶裡慢慢泛起了紅。
“向前哥……”興家的聲音從紗布底下傳出來，悶悶的，像隔了一層厚棉被，“真不不好意思，我拖累大家了！”
張向前沒接話。他站在床邊，看著面前這個躺著一動不能動的人，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伸手輕輕按了按興家的肩膀，聲音壓得很低很低：“別想那些，先把傷養好。生意沒了，再另尋門道，人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聽張向前這麼一說，興家心裡很是感動。
翠玲住在隔壁病床，陸大力正扶著翠玲從廁所回來。翠玲走得很慢很慢，一隻手扶著牆，另一隻手被紅豔架著，每走一步都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她的臉確實白得跟紙一樣，嘴唇上沒有一點血色，眼窩深深地凹了下去，整個人瘦了一大圈，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掏空了一樣。她穿著一件寬大的病號服，領口處露出一截鎖骨，突出來的骨頭看著硌人。
美嬌趕緊上前扶住她另一隻胳膊，三個人慢慢地挪回床邊。
翠玲躺下去的時候，手一首按著小腹，那個地方曾經隆起來過，現在平平的，什麼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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