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家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噎得他說不出話來。他使勁嚥了口唾沫，才勉強擠出一句：“剛才……是我不好。”
就這西個字，他說得磕磕絆絆的，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氣。
“我不是衝你。”興家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啞，“我就是……心裡頭堵得慌。你說我這腿，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好，店裡的事也幫不上忙，現在還添了這麼個爛攤子。我……”
他頓住了，垂下頭，把碗放在床頭櫃上，再也吃不下去任何東西。
“我就是覺得自己沒用。”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美姣看著他低下去的腦袋，心裡那點委屈一下子全湧了上來，可湧到嗓子眼又咽了回去。她吸了吸鼻子，扯出一個笑來，那笑容淡得很，“沒事。”她說，“我知道你不是衝我。”
興家猛地抬起頭來，有些心疼美姣。他這個人，天不怕地不怕，被人打斷腿都沒掉過一滴淚，可現在看著美姣那副強撐著的模樣，鼻頭一酸，差點沒繃住。
“林妹妹，你聽我說。”他的聲音忽然認真起來，不再是平時那副吊兒郎當的腔調，“這些天你為我們做的這些事，我興家都記在心裡。你放下門店的活不管，跑來照顧我們，一日三餐，頓頓不落，晚上還要在這破椅子上眯一宿——這椅子硌得慌吧？你也沒吭過一聲。”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你還給我們墊了那麼多錢。你兜裡那點存款，我大概也猜得到，沒多少。你全拿出來給我們墊上了，你自己怎麼辦？你以後用錢的時候怎麼辦？”
美姣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興家擺手攔住了。
“你聽我說完。”興家的眼睛紅了，但語氣卻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他，“剛才我衝你嚷嚷，說那些混賬話，是我混蛋。我不是衝你，我是衝我自己。我氣我自己沒本事，氣我自己被人打了連是誰打的都不知道，氣我自己躺在這裡什麼都做不了。我把氣撒在你身上，是我不對。”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胸口的濁氣全吐出來：“這個事，你給我點時間，讓我消化消化。但我把話撂在這兒——不管你向前哥怎麼說，不管派出所那邊查不查得出來，我興家不會怪你。一天都不會怪你。你林美姣是什麼人，我心裡清楚。”
他說完這些話，像是用完了全身的力氣，靠在枕頭上，胸口起伏著，眼睛望著天花板，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翠玲在旁邊聽著，眼淚又掉了下來。
她伸手在枕頭上摸了摸，摸到一張紙巾，胡亂地在臉上擦了兩把，鼻音很重地開口了：“美姣姐，我也要跟你說聲對不住。”
美姣轉過頭去看她，翠玲的眼睛腫得像桃子，臉上的淚痕一道一道的，看著讓人心疼。
“我剛才說的話，也不動聽。”翠玲吸了吸鼻子，聲音又啞又碎，“我說什麼‘人坐家中禍從天降’……那話不是衝你說的，我就是……就是心裡頭憋屈得很。”
她的聲音又開始發顫，但這次她咬著嘴唇忍住了，沒讓自己哭出來。
“美姣姐，你幫我好好想想，我翠玲這些年，是那種不講道理的人嗎？”她紅著眼睛看美姣，眼神里有一種讓人看了心裡發酸的東西，“我知道你為難，你夾在中間，左邊是向前大哥，右邊是我們。你比誰都難。”
她說著說著，聲音又啞了幾分：“我剛才是一時心急，沒管住嘴。我向你道歉，你別往心裡去。”
美姣搖了搖頭，想說“沒事”，可嘴巴張開了，聲音卻沒出來。
翠玲伸出手來，抓住美姣放在膝蓋上的手，那手涼涼的，指尖有些糙。
翠玲握緊了，像是握住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美姣姐，這個事，我會跟大力商量的。你幫我墊的那些錢，我都記著。一筆一筆的，我心裡都有數。”
她頓了頓，抬起頭來，眼睛裡雖然有淚光，但語氣卻比剛才堅定了許多：“如果真的查不出來，真的需要我們自個兒掏錢，那我翠玲也不會賴賬。你墊的那些，我一定還你。可能不能一下子還清，可能要慢慢還……但我一定還。”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不大，卻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美姣剛才還覺得委屈，聽兩人這麼一說，心情舒暢多了，自己的付出終究得到了認可。
病房裡又安靜了下來。
這次安靜跟上一次不一樣。上一次的安靜裡有一根刺，扎得所有人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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