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後，王興國從自己的那個袋子裡，拿出一串粽子，“這是我媽包的，大肉粽，小時候，我們兄弟倆幾個特別喜歡吃，只可惜那時候家裡太窮，從來都吃不夠，現在條件好了，過年過節，我母親都會包一些，而且放的肉也多，熬製好幾個小時，特別好吃。”
說著，他就解下一個，解開捆著的團線，露出一個金黃的粽子，裡面包著一大塊臘肉。
走了兩個多小時的山路，林鳳嬌也有些餓了，接過粽子咬了一口，糯米在齒間輕輕裂開，綿軟中帶著粽葉浸透的清香，像把整個端午的晨露都含在了嘴裡。
每一粒米都吸足了臘肉的油潤，黏糯卻不粘牙，在舌尖化開時泛起淡淡的鹹鮮——肉的醇厚裹著米香，像山泉漫過青石，溫柔地撫過口腔的每一個角落。
嚼下去，肉汁滲進米縫，Q彈的米粒與酥爛的臘肉在咀嚼中交織，暖意順著喉嚨滑進胃裡，連走了兩個多小時山路的疲憊，都被這口紮實的香甜熨帖得軟了下來。
“真好吃！”林鳳嬌嚼著粽子，無比滿足，由於吃得太急，差點噎住自己。
“慢點吃，這還有呢，這粽子大年二十九包的，都冷了，要是拿回去，用熱水再煮一下，味道更好。”王興國看著林鳳嬌那一臉饞樣，真怕她噎住。
林鳳嬌嘴裡塞得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應著：“嗯嗯，涼的都這麼好吃，熱的得香成啥樣啊……”說著又咬了一大口，油光沾在嘴角，也顧不上去擦。
王興國看著她那副狼吞虎嚥的樣子，嘴角壓都壓不住，伸手把她垂到臉側的碎髮別到耳後：“又沒人跟你搶，急什麼。”
林鳳嬌嚥下嘴裡的，抬頭衝他笑：“你是不知道，這大肉粽太對我胃口了，肥而不膩，瘦肉還絲絲分明，比鄉里那家百年老店的都好吃。”
“那是，”王興國聲音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得意，“我媽的手藝，那能比嗎？”
其實他話到嘴邊打了個轉，差點就禿嚕出實情。
他家過年哪包過粽子啊。老家這規矩，粽子是端午的東西，過年就得是餈粑、年糕、炸酥肉。往年臘月二十幾，他媽就泡糯米打餈粑，一蒸一大籠，灶臺上熱氣能把人燻出二里地去。粽子這東西，壓根不在年貨單子上。
說起來還是前兩年的事兒。那時候他有個遠房表舅過六十大壽，他媽按老規矩包了幾十個粽子送去當賀禮，鄉下隨禮不就講究個實在嘛。興國那天喝了點酒，回來時順手提了幾個到家，第二天順手塞了幾個給林鳳嬌。
哪知道林鳳嬌吃完一個，眼睛都亮了，連說了三聲“好吃”，還追著問他：“你們家過年還包粽子啊？這也太幸福了吧！”
他當時打了個哈哈糊弄過去了，但那句話，他心裡記下了。
今年一進臘月，母親來集市準備食材，開始張羅餈粑的糯米、紅豆餡、芝麻粉。王興國幫著母親一起準備食材，搓著手磨蹭了半天，才吭哧出一句：“媽，今年……能不能包點粽子？”
他媽手一頓，抬頭看他，眼神跟看個傻子似的：“大過年的，包哪門子粽子？誰家過年吃粽子？”
“我吃。”王興國臉不紅心不跳，“媽，我今年就饞這口，特別饞。”
他媽瞪了他兩秒，嘴裡唸叨著“這孩子莫不是中邪了”，但還是轉身去又買了幾斤糯米，嘴裡還嘟囔：“行行行，你想吃就包，現在又不缺那點肉和糯米，只要你們幾個張嘴，媽啥時候駁過你們？”
於是大年三十那天，廚房裡一邊蒸著餈粑，一邊煮著粽子。他媽手巧，半天功夫捆了幾十個結結實實的大肉粽，臘肉切得指頭粗，糯米泡得透亮，捆得西西方方有稜有角。
出鍋時滿屋飄香，王興家和弟弟王興虎一人嚐了一個，紛紛嚷嚷：“媽！這粽子比端午包的還香！明年還得包！”
他媽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起來了，一轉頭又去忙別的了。
但這些話，王興國一個字都不會跟林鳳嬌提。他不會告訴她，為了這一串粽子，他琢磨了多少天；不會告訴她，他媽問“要不要放紅豆”的時候，他趕緊說“別別別，純臘肉的最好。”
他就願意這麼藏著。藏著她愛吃的東西，藏著她隨口說過的話，藏著他偷偷摸摸為她張羅的那點小心思。
她只管吃，只管笑，只管吃得滿嘴油光跟個小孩子似的——他心裡那份舒坦勁兒，比他自個兒吃了山珍海味都強。
“喏，再給你一個，”他把第二個粽子解下來遞過去，“別又噎著了。”
林鳳嬌接過來，忽然歪頭看他：“你要不要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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