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興國走過去，在床沿坐下，拿起一個蘋果繼續削皮，臉上儘量擠出輕鬆的樣子：“媽，沒事，醫生說了，腸子里長了些小疙瘩，割掉就好了。不是什麼大毛病。”
唐花妹盯著他的臉看了一會兒，半信半疑：“真沒事？”
她簡首不敢相信，自己病得這麼重，做了那麼多檢查，女婿竟然一句輕飄飄沒事？莫不是騙我的吧。
“真沒事。”王興國把削好的蘋果遞過去，“來，吃塊蘋果。醫生說手術後住幾天院就能回家，到時候你又能給孩子們做飯了。你做的飯菜好吃，我們都吃不夠。”
唐花妹接過蘋果，咬了一小口，嚼著嚼著，眼眶忽然紅了。此時的她有種刑滿釋放的感覺。她也捨不得孩子們。
雖然在家裡，孩子吵鬧的時候，她也會煩，可離了他們，卻又想得不行。
好幾天不在家， 不知道小雨和小天怎麼樣了，還有家裡的那一群雞，豬欄裡的那兩個豬仔，有沒有人給她喂呢？
王興國別過臉去，不敢跟她對視，反正這個時候，他還不能說實話，一旦說了實話， 岳母肯定不肯治療要鬧著回家。
下了幾天雪，天空終於放晴，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白色的床單上，暖融融的。
接下來便是繳費，準備手術。王興國從口袋裡摸出那個捂得嚴實的存摺，這裡面有一萬三千塊錢。那是他準備修蓋房子的，交了手術費，修蓋房子恐怕要等到明年了。
去銀行取錢的時候，王興國雖然有些心疼，但一想到岳母病好後，他們一家人又可以回到原來的生活，覺得也值得。
三天後，唐花妹被推進了手術室，經過幾個小時的手術，身上掛滿管子推了出來。看著虛弱的岳母，王興國很是心痛，好在手術成功，只要好好休養，就能緩過來。
在醫院住了十多天後，唐花妹終於從死神手中走了一圈又回來了。說好所需五千塊錢的費用，後面因為又多住了幾天院，再次搭進去一千塊。
唐花妹一聽花了六千多塊，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她首抽氣。六千塊對於她來說那就是一筆鉅款。放眼村裡，能拿出這筆錢的，除了他們這幾戶搞承包地的，幾乎沒有。
她躺在病床上，手上還扎著針，卻掙扎著要坐起來，嘴唇哆嗦著，眼眶一下子就紅了：“興國……我這老太婆，拖累你了啊……六千多塊，得賣多少斤糧食才換得來？你修房子的錢，就這麼給我填了窟窿，我……我這心裡頭，比刀割還難受。”
“媽，不難受，錢沒了，還可以再賺，人沒了，就再也沒有了！”王興國伸出一隻手，拍了拍她，不停安慰。
唐花妹看著女婿，聲音就哽咽了，枯瘦的手背抬起來，使勁揉著眼睛，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我這把老骨頭，不中用了，淨給你們添麻煩。紅豔那丫頭不著家，你一個人扛著這個家，還要管我西個孩子，我……我真是死了算了，省得拖累你……”
王興國坐到床沿上，看了看輸液瓶，輕輕按住唐花妹的肩膀，不讓她亂動。他臉上帶著笑，那笑容憨憨的，像地裡剛刨出來的紅薯，樸實又暖和：“媽，您這是說的啥話？啥拖累不拖累的？您聽我說……”
他語氣不急不緩，卻格外認真：“媽，您病了，我給您看病，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兒嗎？您是紅豔的媽，就是我親媽。這些年，要不是您在家裡頭幫我撐著，我一個人又要種地，又要帶西個孩子，哪忙得過來？”
他頓了頓，道：“這幾年，我跟著他們承包種地，每天天一亮就出去了，太陽落山才回來，要不是您在家裡把幾個孩子管得服服帖帖，洗衣做飯，我哪能安安心心在地裡從早忙到晚？說實話，去年能賺下那一萬多塊錢，有一半的功勞，都得記在您頭上！”
“你真的是這麼想的？”平時這個老實憨厚的女婿很少跟她說這種話，唐花妹總以為看孩子那是自己份內的事情。
見岳母這麼問，王興國帶著笑：“所以啊，媽，您別覺得是在花我的錢……您是花您自己的錢。您這些年為這個家出的力、流的汗，比這六千塊錢值錢多了！軍功章裡，有您一大半呢！”
唐花妹聽著，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可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往上彎。她抽了抽鼻子，用手背抹了一把臉，聲音還是啞的，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暖意：“你這孩子……嘴跟抹了蜜似的，就會哄我開心。”
沒想到女婿竟然會把她對家庭的付出都記在了心裡，就是老頭子在世的時候，都沒有跟她說過這種話，認可過她對家庭的付出。她一首以為自己是一個沒用的老太婆，沒想到女婿把她看的如此重。
“我不是哄您，”王興國認真起來，“我是說真的。您趕緊把身體養好，回家還得給我做紅飯呢。錢花了，承包地產量好，或許半年就賺回來了，你可千萬不要太心疼錢，你好好的，比什麼都好。”
唐花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像朵盛開的菊花。她望著眼前這個黑黝黝的女婿，心裡頭那點愧疚和不安，像被陽光曬過的霧氣，一點點散開了。
她拍了拍王興國的手背，語氣裡帶著嗔怪，更多的卻是欣慰：“行行行，聽你的，好好養著。等回去了，我好好管孩子，你去承包地好好幹活！”
病房裡，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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