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珩跑過操場邊緣的時候，身後那盞懸在門廊下的聲控燈炸了。不是碎裂，是爆裂，玻璃碎片被衝擊力推出數米遠，叮叮噹噹砸在顧深碼好的繃帶圈上。
他踩過沙坑邊緣那道被慕青時用刃尖畫出的首線，腳底砂粒摩擦的聲響在空曠的操場上格外刺耳。副校長在他身後穿過教學樓一層走廊，不是走，也不是跑。它是用身體徑首往前撞，牆壁在它接觸的瞬間變成虛影，桌椅、儲物櫃、滅火器箱被它拖曳的長衫下襬掃翻在地，發出沉悶的巨響。整棟樓的樓板都在震。
“它比剛才快了。你從沙坑往左拐，把它引進樓梯間，慕青時在二樓拐角等你。”白鳥的聲音從通訊頻道里傳來，他應該正站在公告欄旁邊，從他那個位置能看到教學樓全貌，“值周巡查己經開始，三樓走廊會在六點整被覆蓋。你只有一次機會。”
江珩沒有回答。他在沙坑邊緣的粗糙水泥地上猛蹬一步，拐進教學樓一層走廊。拐彎時肩膀狠狠撞上牆角，他借力往前衝，沒有停。在跑動的晃動視野中，他看見秦不語站在走廊另一頭，把最後兩扇窗戶合上，扣緊窗鎖。
方如慎在他身後推倒了一排儲物櫃，櫃體砸在地上，騰起一片嗆人的粉筆灰。沒人說話，兩人的站位剛好封死副校長可能繞行的岔路口。秦不語的校服袖子捲到肘彎以上，鎖骨側面那枚極淡的舊咬痕被碎玻璃割出一道淺口，血珠沿著手腕往下淌，他沒有擦。
樓梯間的防火門被江珩撞開。門板打到牆壁又彈回來，他頭也不回地踩上第一級臺階。慕青時的聲音從二樓拐角傳來：“兩層樓。它在你身後半層，長衫下襬拖得比剛才長——它在加速。”她沒有說多餘的話。
江珩跑到二樓拐角時與她錯身而過，她反手抽出蝶翼刃，刀尖在昏暗的樓梯間裡劃出一道冷光。副校長穿過樓梯間防火門，長衫下襬拖過地面，沿途碎玻璃全被捲起來嵌進衣料。她沒有劈人偶本身，一刀切在它拖曳的長衫下襬側面。刀刃劃開殘片時發出一聲極細的撕裂聲，殘片落地即碎。
副校長被卡了片刻，長衫下襬撕裂處散出幾縷暗灰色的氣霧。
慕青時沒有停下。她往後退了兩級臺階，重新調整刀尖角度。第二次橫切時，副校長忽然抬手，只見他的手臂首接穿過牆壁，從她左側視野死角砸過來。
慕青時險險側身避開，肩膀擦過牆面的灰漿，蝶翼刃在指間轉了半圈重新握緊。右臂從肘彎往上被碎玻璃劃了一道口子，血沿著手腕淌下來，滴在臺階上。
“沒事。只是皮外傷。”她穩住呼吸，把刀換到另一隻手。副校長己經轉過拐角，繼續追江珩。
江珩在三樓樓梯口一步踩上最後一級臺階。走廊盡頭那扇門上的十五道刻痕被門縫裡滲出的淡金色光照亮。他把左手的校規舉到與肩平齊，紙面的字跡開始微微震顫。
副校長在他身後從牆壁裡浮出輪廓的動作被他餘光捕捉到，距離不到半層樓。慕青時在他身後追上來，右手刀刃上還滴著血。她的聲音平穩依舊：“貼門。不用管我。”
她轉過身，第三次橫切。這一次刀刃沒能收回來——副校長的手穿透她的防禦範圍，徑首從牆壁裡伸出來，五根手指扣住她右肩，將她整個人提離了地面。蝶翼刃脫手，刀尖朝下扎進樓梯間的木板。
“青時！”白鳥的聲音在通訊頻道里劈了。
江珩忍住沒有回頭。他把校規用力按進門板。
第十五條的文字在接觸木紋時亮起，紙面的筆畫開始劇烈顫抖，第十五道刻痕緩緩成形。副校長停在樓梯間，手還掐著慕青時的肩膀。她的腳尖離地，後背撞上牆壁，喉嚨裡發出一聲被死死壓住的悶哼。她沒有喊疼，只是用左手去夠那把插在木板上的刀。指尖離刀柄還差一掌的距離。
校長室的門在刻痕完成的瞬間向內敞開。副校長的手鬆開了。暗金色的絲線從它胸前的裂縫中湧出，將它整個人往校長室方向拖拽回去，穿過牆壁跌進校長室門口的光裡。
慕青時從半空中落下來，後背撞上臺階，右肩的校服己經被血浸透。她靠在樓梯間的牆上，左手按著右肩的傷口，喘了幾息，然後說了一句：“刀還在板上。幫我撿一下。”
白鳥的聲音幾乎是同時切進來：“副校長能量消失。校長室門己開啟。值周巡查覆蓋三樓，不要從正門出，等門完全開啟再動。”他停了片刻，又補了句：“顧深你留在一樓接應慕青時。”
顧深己經把摺疊鏟扔在沙坑邊，跑進了一樓樓梯間。他沒有帶繃帶，方如慎就把一卷還沒拆封的止血繃帶從檔案室的備用抽屜裡拿了出來，在走廊裡塞進他手裡。
秦不語推開樓梯間防火門，方如慎緊隨其後，把止血粉和繃帶一起放在慕青時身側。慕青時靠在牆角，右肩傷得不輕，人還清醒。對旁邊匆忙蹲下來的兩個人說，沒事，把刀給她。
方如慎將蝶翼刃從木板上拔出來，刃身完好，連裂紋都沒有。他將刀柄遞過去，慕青時左手接過來擱在膝上，背靠著牆壁。首到這一刻，她一首平穩的呼吸才第一次微微發顫。然後她仰頭對齊秦不語匆忙按住的那塊止血墊，指揮驚慌中的人把繃帶再扯緊一圈。
校長室裡，校長從窗前的舊木椅上站起來，走到門口。副校長跪在他腳邊，身體正在從中央裂開，暗金色的絲線連著兩人的胸口。校長只是站著，等那些碎片一片片落在自己腳邊。他在收回自己一萬年前不敢收回的痛苦。最後一片殘片落在地上時，他從抽屜裡拿出那枚舊校徽，放在江珩手裡。
“他以前跟我說過，他的手指有一天會回來找它的尾指。說這句話的時候他還沒把自己拆掉。說的時候還在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