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珩接到那截指骨的時候，天正下著雨。
管家從快遞員手裡接過黑色包裹，收件人寫的是“江珩”，便首接送到了三樓。這座宅子裡，三少爺的快遞總是第一時間送到他本人手上——老爺定過規矩，說是這孩子的物件，誰也不許碰。
管家敲了門，沒等回應便走進去。房間很暗，唯一的光來自桌上那盞黑檀木燈，燈罩是江珩自己換的，墨藍色的雲錦把光線濾得幽暗。他背對著門，正往牆上掛一幅發黃的卷軸。
“少爺，快遞。”
“放著。”
管家放下包裹，忍不住掃了眼那幅卷軸。上面畫著多頭多臂的怪物，硃砂勾勒的線條猙獰，紙邊被火燎過，焦痕如蟲噬。他打了個寒噤，快步退出去，把門帶上了。
江珩掛正卷軸，退後端詳。
這幅《九子鬼母圖》他找了很久。古玩店偶遇的老頭要價兩千，他給了三千，老頭不知道這幅畫的背面還有一層，被裱褙遮住的透光處隱約能辨出一段篆書，唐代無名道士手筆，記載了一個關於“分魂”的儀式。雖殘破不全，恰好補上他手頭另一本手抄道藏裡的缺頁。
兩千塊，買一個別人看不見的秘密。
江珩今年十八歲。旁人眼裡他是江家三少爺，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成績不算頂尖，卻什麼都會一點。頭髮是天生的深黑微卷，額前碎髮垂到眉骨，髮梢自然彎著一點，不用打理也整齊。
圍棋拿過省獎，古琴能彈完整的《流水》，書法師從一位早己不收徒的老先生。他還學過篆刻，學過裝裱，學過如何用失傳的唐密手法調變一種據說能顯影“陰氣”的墨汁。
他母親說，你這孩子，怎麼盡學些沒用的。他父親更首白：江家三代經商，出你一個神棍。
江珩都聽進去了。沒有爭辯，也沒有改變。他只是把房門關得更緊了些，把那些古卷、法印、羅盤和符紙整齊地碼在別人看不見的角落。
桌上攤著半張還沒裁的符紙。黃底，硃砂，他自己按唐密殘卷的配方調的。他寫符從不用模子，單手懸腕一筆到底，最後一筆指腹習慣性按一下筆鋒，留下一道極細的回鋒。他擱下筆，把符紙舉到燈前陰乾。
硃砂在暖光下泛著極淡的暗紅，像凝固的血。這些符能引多少效驗，全看畫符時自己的氣息穩不穩、指尖有沒有抖，身體狀態決定符的上限，鎮壓物件決定符要燒掉多少下限。
上個月他把一張試畫的鎮宅符貼在走廊盡頭的窗戶上，第二天那扇窗的把手斷了。不是符弄斷的，是有什麼東西急著從那裡出去，走得太急，撞斷了把手。
他把桌上散落的符紙歸攏，數了數。三張。進那個門之前，只來得及畫三張。
偶爾在凌晨兩三點，他從殘破的宋版道經裡抬起頭，會感到胸腔裡某個器官像被誰摘走了似的，空落落的。他甚至不知道它原本存在。
鎖骨正中央有塊胎記，兩釐米見方，像一個淺淺的牙印。醫生說天生的色素沉著。母親說，你生下來就有，護士還笑呢，說這孩子上輩子是不是被狼叼過。江珩從不覺得它好笑。
偶爾在夢裡，那塊胎記會發燙，像是有人把嘴唇貼在那裡，溫熱的，帶著一個未完成的字的形狀。他每次醒來都記不住那個字。
包裹是黑色紙盒，沒有任何商家標識，膠帶貼得嚴絲合縫。江珩用拆信刀劃開，裡面是一層黑色絲絨。他手指一頓——這絲絨質地太好，厚實綿密，像古籍裡記載過的“墨錦”，唐代宮掖用來包裹舍利子的織物。
剖開絲絨，裡面是一截骨頭。
人類指骨，完整三節，骨色極古老，像被火燒過的舊象牙。表面有極細的紋路，不是裂紋，更像某種文字被高溫灼燒後殘餘的筆畫。
江珩拈起來放在燈下。骨芯深處有一絲極細的金色，像被封存在琥珀裡的火焰。他把指骨握在掌心，那絲金色微微跳動了一下。然後是燙，那是骨骼深處的灼熱蔓延，像他的身體認出了這塊骨頭。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緊。指骨嵌進掌心，那一瞬間他幾乎產生錯覺，這截骨頭原本就長在他手裡，只是現在回來了。
鬆開手，骨頭安靜地躺著，依舊是舊象牙色，依舊是冰涼的。那絲金色還在，不再跳動。
盒子裡還有第二件東西。
一封邀請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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