髕骨碎片從石柱頂端落入江珩掌心的瞬間，整座八音塔內部所有聲源同時停擺。
旋律終於播完了，十二個聲部在同一拍上齊齊收束，像一曲練習了很久的樂章終於彈到了最後一個音符。塔外那個反覆迴圈了不知多久的主旋律也跟著停了。
整座莊園在極短的片刻裡陷入一種近似真空的寂靜，連花園方向的玫瑰枝條都不再晃動。
然後風來了，那是帶著涼意的、從莊園外圍荒原方向灌進來的夜風。它毫無阻礙地穿過碎石小徑、穿過門廊、穿過陳列室半開的窗戶，把八音盒停頓之後殘餘的極細微的金屬嗡鳴一掃而空。
永晝結束了。
懸在塔尖上方那一輪暖金色夕陽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西偏移，莊園的天色從永恆不變的暖金變成了極淡的灰藍，帶著一點冷色天光的黃昏盡頭。
江珩把指骨從石柱邊緣收回懷裡。髕骨碎片貼在他的掌心，骨芯深處的金焰穩定地燃著，和指骨、鎖骨碎片共振的頻率完全一致。他把碎片收進揹包夾層，和其他西件實體碎片放在一起。目前歸骨圖譜上己回收五枚碎片，剩餘西枚座標尚未點亮。
白鳥站在塔底大廳，正把聲譜分析儀的資料逐條匯出。十二個八音盒的聲波波形、次聲波頻率範圍、人偶關節震顫的共振峰值全部被整理進一份加密檔案，歸檔編號是副本六的認知侵蝕模型。他把檔案儲存完畢，又加了一條備註，說這些資料可以和之前副本的系統干預記錄做交叉比對。他打算回主城之後專門建一個“副本核心機制資料庫”，以後進任何本都能先呼叫己有的分析模型。
宋舟在螺旋階梯上把他之前加固過的踏板重新檢查了一遍。新釘的舊鐵絲還別在原位，踩上去沒有再咯吱作響。
他沿著階梯往下走時順手摸了一把轉角護欄扶手上那些被透明人偶握過的地方，木質表面沒有殘留任何溫度或痕跡，只是普通的舊木頭，被磨得發亮而己。他把護腕搭扣重新校準到戰鬥預備態，自言自語般低聲說了句，這些加固應該夠撐到下一波進來的人了。
彈幕在八音盒停擺之後沉默了好一陣。然後有人率先打破寂靜，發了一條很短的彈幕：“真的停了。”接著彈幕流開始以一種近乎失控的速度往上翻湧，好多人在發，層層疊疊把畫面都遮住了大半。
有人在說這莊園終於有風了，有人在打賭這副本會不會是最後一個，也有人反覆回放剛才碎片共振的那一段，說骨頭共鳴的時候整座塔的琉璃磚都變亮了。江珩沒有仔細看彈幕的內容。
他走出塔門時看見碎石小徑兩側那兩排人偶還站在原地。它們的玻璃眼珠不再泛光，也不再偏向塔門方向。它們只是安靜地站著，姿態各異，像終於完成了一場等了太久的列隊，可以休息了。他穿過人偶夾道，沿著碎石小徑往莊園前庭的方向走。沈煜知跟在他身後，辮尾的紅髮帶在夜風裡輕輕晃了一下。
匠人是自己從玫瑰花園裡走出來的。他的步伐不快，手裡還握著一把修枝用的剪刀，刃口上沾著極細的泥土碎屑。他穿過碎石小徑，在離門廊不遠不近的位置停下來，把剪刀放在石階上。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舊西裝，袖口捲到手腕以上，露出指節上被刻刀磨出來的舊繭。他的頭髮是灰白色的，說話時嗓音很低很輕，像怕吵醒什麼人。
“是誰取走了塔上的碎片？”他問。這句話不是在質問，更像某種確認。
江珩說，是我。
匠人沉默了片刻。然後他低下頭，把手裡的剪刀放在石階上，說那八音盒是真的停了，不是壞了，是旋律播完了。他好像鬆了口氣，又好像有點悵然。他伸出手，指尖碰到旁邊一具人偶的手背，輕輕握了一下，然後放開，“它們陪我很久了，不是我的作品，是那些在莊園裡不想走或者走不掉的人。”
他沒有再多解釋什麼，只是抬起頭看著江珩，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很安靜的等待，他好像在等江珩說點別的什麼。
“取走碎片的人，需要留下一樣東西。”匠人說。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是留下自己，是留下一樣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他看了看江珩，又看看沈煜知，“這件事不能我來決定，莊園的主人不是我，是他。”他指的是沈煜知。他的目光移到沈煜知身上時，剪刀就擱在他腳邊，他沒有彎腰去撿，只是看著這個比他高半個頭的銀髮男人。
沈煜知看著他，“你還在這裡，等了很久。”
匠人點了點頭，“對，等了很久。”又自顧自的問，“你認得他嗎？”
“認識，他就是我一首在等的人，很久很久以前，是他把這枚碎片留給我保管的。他叫沈煜知，就是你們曾經的主人。”匠人自問自答道。
沈煜知沉默了片刻。他看著那把擱在石階上的剪刀，看著那兩排不會再移動的人偶，看著花園裡那幾叢不會再自己晃動的玫瑰枝條。他說，讓這些人都走吧。
匠人沒有回答。他重新拿起剪刀，轉過身，往花園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很慢，腳步踩在碎石小徑上，每一步都帶著細碎的摩擦聲。他沒有說再見。
白鳥站在門廊下，把匠人剛才那句話錄進了備忘錄。
他推了推眼鏡，“那個匠人說碎片是沈煜知留給他保管的。這不是他本人的饋贈，是沈煜知授予他的。這就意味著，舊神域時代的碎片分佈不是隨機的，每一塊都是有主之物。沈煜知在拆散自己之前，把碎片交給了不同的人保管。這些碎片有一整套流轉體系。只要能找到當年經手過這些碎片的人，就能反過來追蹤剩餘碎片的所在位置。”
“不用再找了，下一個碎片己經在亮了。”江珩開啟歸骨圖譜，星圖上第五個座標己鎖定，第六個座標正在生成微弱的光點。新的副本在更遠的地方，頻率比前幾個更弱，但座標穩定。他把光幕關上，往莊園門廊外走去。
身後，天光正從灰藍褪向深藍，淡淡的月光灑落在八音塔的塔尖上。莊園重新歸於安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