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黑瞎子求助黑瞎子回到北京那天,是七月末的一個傍晚。
潘家園的攤子已經收了大半,主街上零零散散幾個人,巷子裡倒是比白天還熱鬧些。老劉頭在門口澆花,老孫蹲在店門口磨石頭,煎餅大姐正準備收攤,鐵板上的油漬颳得咔咔響。槐樹的葉子被曬了一整天,到這會兒才稍微精神了點,在晚風裡輕輕晃著。
黑瞎子是從巷口拐進來的,他走得不算慢,但腳步比平時沉,每一步都像在跟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較勁,肩上掛著一個隨身的包,包帶勒在肩胛骨上方的位置,黑色短袖的後背被汗洇溼了一片,他的墨鏡還是那副墨鏡,嘴角還是掛著那個笑,但臉瘦了一圈,下巴上的胡茬冒了一層,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往外抽走了一截精神氣。
他在槐樹底下站了片刻,然後往巷子盡頭走去,那扇捲簾門半拉著,門縫裡透出暖黃色的燈光。他彎腰敲了敲門框。
沈清正坐在工作臺前修那隻汝窯筆洗,聽見敲門聲她抬起頭。
黑瞎子站在門口,逆著巷子裡最後那點天光,沈清注意到他扶在門框上的手指微微蜷著,指甲蓋泛著一層極淡的青灰色,身上那股陰寒的氣息比走之前濃了不止一倍。她胸口那塊玉幾乎是立刻就感應到了,溫度陡然攀升,但她臉上沒什麼變化,只是把毛筆擱在筆架上,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怎麼那麼晚過來,你收貨回來了?”
“回來了,我想沈老闆了,回來第一時間就來找你了,沈老闆想我沒?”他往裡走了兩步,沒往竹椅那邊坐,在工作臺對面站定了。
“我不想,倒是劉叔天天唸叨你。”
“劉叔那是惦記我的手藝,不是惦記我這個人。”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淺。墨鏡擋住了他的眼睛,但嘴角那個弧度只維持了一瞬就收了回去。
“沈老闆今天來找你,是想求你幫我壓一下背上的東西。沈老闆我知道你有辦法。我這次出去受了傷,背後的東西活躍得厲害,這幾天能試的法子都試過了,都不管用。實在是走投無路了,想著來求你。”他頓了頓,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真東西,“以後上刀山下火海,沈老闆你一句話。”
沈清的手指在搪瓷缸沿上停了一瞬。黑瞎子在巷口擺了幾個月的攤,跟老劉頭貧嘴,跟煎餅大姐討價還價,跟她說話永遠帶著三分不正經,這是她第一次從他嘴裡聽到“求”字。
“你怎麼覺得我能幫你。”她說。
黑瞎子沉默了片刻,然後回答:“第一次坐我的車,它就消停了。那時候不確定是你,以為是巧合。後來在巷口管閒事那次,我一靠近你它又消停了,我開始懷疑。再後來我給你按肩膀後,那東西消停了好長時間,我就確定了是沈老闆你的原因。”
“為什麼一直不說。”
“不敢。”他靠在椅背上,“好不容易碰到一個能讓它消停的人,萬一我一開口把你嚇跑了,就連這扇門都沒有了。”
沈清看著他的臉。墨鏡擋住了他的眼睛,她看不見他的眼神,但能聽出他聲音裡的東西——不是平時那種什麼都拿來開玩笑的調,是把殼卸乾淨之後的實話。
“手伸過來。”她說。
黑瞎子把手攤開放在工作臺上。沈清把自己的手掌覆在他手背上,沒有碰脖子上的玉,只是透過她的手作為媒介。她能感覺到崩玉在鎖骨上方驟然發燙,那股力量順著她的手臂往下走,穿過她的掌心,鑽進他的皮膚。寒意正在被大口大口地吞噬——它餓壞了,上次吃的那點陰氣早就消耗乾淨,這次的味道比上次更濃,它吃得又急又猛。但兩分鐘之後,崩玉的吞噬慢了下來,不是寒意被清乾淨了,是它吞不下了,那股力量還在試圖往裡吸,但吸力越來越弱,最後停了下來。崩玉撐到了極限。
沈清收回手,她能感覺到崩玉貼在她鎖骨上的溫度比平時高了一截,是撐的,它就像一個吃撐了的孩子,懶洋洋地趴在那兒,連動都不想動一下。
“我只能做到這樣了。”她說。
黑瞎子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心,指甲上的青灰色比剛才淡了些,但沒完全褪乾淨。他活動了一下肩膀,關節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
“好多了。能壓到這個程度我已經很滿足了。”
“你這情況我在一本書裡看到過,是人死後有執念未消,要想根治,需要了解其心願。”
黑瞎子沉默了一會兒。店裡安靜下來,只有電暖器的紅燈在牆角亮著,把他肩膀的輪廓映出一圈模糊的暖光。隔了好幾秒他才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些。
“我是直接接了一個活被纏上的,之前北京有一棟廢棄的樓突然著火,火滅了後發現了14具屍體,那時有人出價很高調查這件事情,我接了後再樓裡發現了一口井,井裡有一具死了很久的女屍,女屍身上還有一面銅鏡,後來我就被她纏上了,我從銅鏡裡看到那個女屍趴在我的背上”
他說到這兒停了一下,墨鏡對著工作臺上的燈光,看不清後面的表情,但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慢慢收攏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轉述一樁和自己無關的舊案子,但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收攏之後沒有再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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