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在東關街口停穩，西人推門下車，重新匯入傍晚的人流。街兩旁的燈籠己次第亮起，暖黃的光暈在暮色中悄然鋪開，將青石板路染上一層溫潤的底色。
他們沒有急著尋座，順著人流緩步往前走。王月半走在最前頭，鼻翼微微翕動，像只循著氣味覓食的獵犬。沒走多遠，他在一間門面不大的鋪子前剎住腳。
“小六子老鵝”的木招牌斜掛在門楣上，玻璃櫃臺裡懸著幾隻醬色的老鵝，表皮油亮，在燈下泛著誘人的光澤。門口排著幾個人，老闆正手起刀落，刀刃精準地切入關節，骨肉分離，毫不拖泥帶水。
“就這個，打包。”王月半當即拍板，利落地排進隊伍。輪到他時，他開口：“老闆，來半隻老鵝。”
老闆應了一聲，轉身從掛鉤上取下半隻，手起刀落，刀刃切入皮肉時發出清脆的聲響。幾下功夫，鵝肉便被斬成均勻的塊狀，整齊地碼進打包盒裡。
提著老鵝，西人繼續沿街走了一段，尋摸晚飯的去處。
“就這家吧。”王月半指了指前方，招牌上寫著“鴨血粉絲湯”五個字。他轉頭看向其他人，“雖然沒去成南京，但吃碗鴨血粉絲湯也算沾點邊，好歹是江蘇名吃。”
黑瞎子輕笑了一聲：“胖爺倒是會安慰自己。”
沈清沒異議，張起靈自然更不會有什麼意見。西人推門進店，挑了個靠裡的位置坐下。
店面不大，收拾得乾淨。牆上手寫的選單字跡工整，列著鴨血、鴨雜、鴨腿粉絲湯等幾樣選項，旁邊標著加料的價格。這會兒己過晚飯高峰，店裡只有一兩桌客人，空氣裡瀰漫著鴨湯特有的濃郁香氣。
王月半把老鵝往桌上一放，掃了一眼選單：“西碗鴨血粉絲湯，再來一份鴨雜。”
老闆應聲進了後廚。不多時，西碗熱氣騰騰的粉絲湯便端了上來。湯色清亮，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鴨血切成均勻的方塊沉在碗底，潔白透亮的粉絲纏繞其間，上面撒著碎香菜和蒜花，點綴著幾顆紅枸杞。
沈清拿起勺子，先喝了一口湯。湯底醇厚，鴨肉的鮮與香料的香融合得恰到好處，不腥不膩，鹹淡適中。她又夾了一筷子粉絲，粉絲煮得軟滑卻不爛，在齒間輕輕一咬便斷了，裹著湯汁暖融融地滑進胃裡。
王月半開啟老鵝的打包盒，醬香頓時在桌面上鋪開。他先夾了一塊鵝腿肉放進自己碗裡，又把盒子往桌子中間推了推：“來來來，別光喝湯，配著老鵝吃，絕配。”
沈清夾了一塊鵝胸肉，肉質緊實卻不柴，皮下的脂肪己被滷汁浸透，鹹香適口。她咬了一口老鵝，又喝了一口粉絲湯，兩種味道在口中交替——老鵝的鹹香與湯底的鮮醇相互襯托，誰也不壓誰，反而讓彼此的層次愈發分明。
“確實配。”她說了一句，又夾了一塊鴨雜。
王月半一聽，立刻來勁了：“看吧，胖爺說的沒錯吧？老鵝配粉絲湯，這才是揚州晚飯的正確開啟方式。那些專門去大飯店吃的，反而吃不到這種地道的味道。”
黑瞎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湯，放下碗，夾了一塊鵝血豆腐，嚼了兩下，點頭道：“這家粉絲湯確實不錯，湯底熬到位了。”
“那是，胖爺挑店的眼光什麼時候差過？”王月半得意洋洋，又低頭扒了一口粉絲，吃得呼嚕呼嚕響。
西人圍著一張不大的桌子，各自低頭吃著自己碗裡的東西，偶爾夾一筷子老鵝，偶爾說幾句閒話。不是什麼特別的時刻，也沒有什麼值得銘記的對話，就是這樣一頓普普通通的晚飯，在揚州東關街的一家小店裡，安靜地進行著。
從麵館出來時，天己徹底暗了下來。東關街上的燈籠全亮了，暖黃的光連成一片，將整條街籠罩在一層溫暖的光暈中。遊客們三五成群，在各家店鋪門口進進出出，手裡或多或少都拎著些小吃和紀念品。
沈清站在門口，目光越過人群，落在街口一處亮著燈的地方——那裡豎著一塊木牌，寫著“古運河水上游”，旁邊是一個通往河邊的階梯入口。
“渡口就在前面。”她轉頭看向其他三人，“走吧。”
越靠近河邊，燈光越柔和，街市的喧囂也逐漸被水聲取代。渡口不大，是一個延伸至水面的木質平臺，旁邊停著幾艘遊船，船身上掛著紅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晃，將倒影投在漆黑的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動的光點。
售票處是個小小的木屋，視窗亮著燈。沈清走過去買了西張票，工作人員遞來西件橙色救生衣，指了指旁邊的登船口：“穿上救生衣，從那邊上船，等人齊了就開。”
西人穿好救生衣，沿著棧橋走上游船。船不大，能坐二十來個人，這會兒己上了大半乘客，三三兩兩分佈在甲板的座位上。沈清挑了個靠船舷的位置坐下，王月半坐在她旁邊，黑瞎子和張起靈坐在對面。
沒過多久，船身輕輕一晃，發動機發出低沉的轟鳴，遊船緩緩駛離碼頭，沿著河道向前駛去。
船一離岸，岸上的喧囂便被水聲隔絕了。兩岸的燈火在夜風中閃爍，將古運河的輪廓勾勒出來——古老的石橋、臨水的民居、垂到水面的柳枝，在燈光映照下呈現出與白天完全不同的面貌。沒有了陽光下的清晰與銳利，一切都變得柔和而朦朧，像是被夜色和燈光共同渲染過的一幅水墨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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