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1月7日,上午八時整,天幕再次準時亮起,全球數十座城市的街道上,人們己經不需要任何提醒就自行安靜了下來。
連續五天的播報己經把人類訓練出了一種條件反射,八點一到,抬頭看天。
今天天幕上首先出現的,不是朝鮮北部的冰天雪地,也不是安理會的馬蹄形會議桌。
畫面中出現的是一架銀色的噴氣式座機,機翼在陽光的照射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正從西北方向飛來。
鏡頭穿過舷窗,機場內一個戴著墨鏡、叼著玉米菸斗的身影靠在舷窗邊,姿態輕鬆而傲慢。
那頂被壓得微微上翹的軍帽,那支永遠在嘴角翹成一個固定角度的菸斗,那張在太平洋戰爭中被拍過無數次照片的面孔,整個地球上不會有人認錯這張臉。
天幕開始播報,語調一如既往地冰冷。
【1950年11月23日,感恩節,麥克阿瑟從東京臨時飛抵北朝鮮第八集團軍臨時指揮部。
一個月前,他在威克島上對著杜魯門總統拍著胸脯保證,一個月內結束朝鮮戰爭。
如今,這份保證書己經被現實撕得粉碎,他又在感恩節的當天,站在第八集團軍的指揮部裡,大言不慚地將戰爭終結日重新定在了一個月後的聖誕節。】
天幕上出現了第八集團軍臨時指揮部的畫面,綵帶和感恩節火雞擺在鋪著白桌布的長桌上,軍官們端著咖啡杯站成幾排。
麥克阿瑟站在最前面,對著地圖做著他標誌性的、充滿戲劇感的戰情通報。
他用手指劃過朝鮮半島北部,說了那句後來被無數歷史教科書反覆引用的話:“小夥子們將在聖誕節前回家。”
東京,盟軍最高司令部。麥克阿瑟站在辦公室裡,仰頭看著天幕上自己在感恩節那天那場志得意滿的表演,看著自己站在地圖前,用那種熟悉的、自信到近乎不可一世的手勢,將戰爭終結日從十一月推到十二月,
就像推一個無關緊要的會議日程。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天幕上的畫面在他看來並不是什麼尷尬的東西,反倒像是一面鏡子,映出了他期望中自己應該有的樣子,一個在前線運籌帷幄、從容不迫的統帥。
華盛頓,白宮橢圓形辦公室,杜魯門的反應和麥克阿瑟截然不同。當天幕上那句“戰爭將在聖誕節前結束”被逐字播放出來時,他把手裡的咖啡杯重重地放在了桌上。
杯底砸在紅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咖啡從杯口濺出來灑在攤開的檔案上,沒有人在意。
“這個語氣不對。”杜魯門的聲音不高,但沉甸甸的,像是在聽一個賭徒輸光了第一次的籌碼之後、又掏出一張新支票拍在賭桌上。
“他上一次在威克島對拍著胸脯跟我說,一個月,只需要一個月,現在一個月到了,牛皮吹破了,他居然又把期限推到了聖誕節?”
他轉過身來面對幕僚們,手指在天幕的方向指了一下,聲音帶上了某種被反覆欺騙之後才有的惱火。
“連一句‘我錯了’都沒有,連一聲‘需要重新評估局勢’都沒有,首接改了個新日期,他是在打仗還是在搞節日促銷?”
天幕繼續播放,語調沒有任何變化。
【當天中午,麥克阿瑟乘坐他的噴氣式座機,沿鴨綠江低空飛行了一圈。在五千英尺的高空中,他居高臨下地俯瞰著鴨綠江北岸綿延的山地和冰封的江面,飛行持續了約一小時。
著陸之後,他得出了一項自信的結論:進入北朝鮮的中國軍隊,絕對不會超過三萬人。
他的理由是,如果冰天雪地朝鮮戰場上真有十萬以上的軍隊,美國的空中偵察絕不會漏過去。】
杜魯門的臉僵住了,他手裡那杯己經濺了一半的咖啡懸在半空中,過了兩秒才回過神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攤咖啡汙漬,抬起眼睛,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怒火燒得滾燙之後、又迅速冷卻下來的鐵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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