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的夏風裹著槐樹葉的燥氣，吹得西九城的衚衕都浸在黏膩的熱裡。
祈安正低頭收拾木桌上的布角，最後一縷夕陽從巷口斜切進來，把他蒼白的指尖染成淺金。
木桌己經換了新的，鋪在上面的不再是當年那塊洗得發白的藏青粗布，而是一塊暗紅暗紋的粗布——是他攢了些錢後特意換的，紅得沉斂，襯得他本就蒼白的臉更顯清瘦，連指尖都泛著瓷白的冷意。
這是他在這條巷口擺的第三年攤，名氣早從這片小小的衚衕，飄到了潘家園的舊貨攤、琉璃廠的字畫鋪，甚至更遠的地方。
“小先生算得準，從沒錯過。”
“連家裡丟了只貓，他都能說出在哪棵老槐樹下。”
“前些日子有個老闆問生意，他只說‘再等半月，別冒進’，結果那老闆躲過了一場騙貸。”
這些話他聽過太多，名氣是別人給的，他要的，從來只是安穩度日。
木桌收進懷裡，布角疊得整整齊齊，他剛要轉身，身後傳來一聲輕響，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笑意：
“別急著走啊，小先生。”
祈安頓住腳步，緩緩轉過身。
巷口站著個男人，戴著副黑墨鏡，嘴角勾著點玩世不恭的弧度。身上還沾著未散的土腥味，褲腳磨得發白，指節上帶著幾道新鮮的劃痕——一看就是剛從遠地方回來，風塵僕僕。
是黑瞎子。
他剛從關外的墓裡爬出來，一身土還沒拍乾淨，路過潘家園時聽見幾個攤主湊在一塊唸叨，說城裡有個小先生，卦算得比羅盤還準，從沒出過岔子。好奇心勾著他，順著打聽的路，一路摸到了這條巷口。
“聽說你算得準？”黑瞎子往前邁了一步，墨鏡後的目光落在他懷裡的木桌上，“我想問問，接下來的路，該往哪走。”
祈安垂著眼，指尖輕輕碰了碰懷裡的木桌邊緣，語調平淡，沒什麼起伏：
“先生，我收攤了。”
“不急。”黑瞎子笑了笑，從兜裡摸出幾張紙幣，輕輕放在他剛空出來的桌角，“我等得起。”
夏風捲著蟬鳴吹過，把巷口的燈影晃得細碎。
祈安望著那幾張紙幣，又抬頭看了看眼前這個滿身風塵的男人，沉默了片刻，慢慢把懷裡的木桌放回原地，重新鋪開那塊暗紅暗紋的粗布。
他抬眼，語氣淡得像剛落的月光：“坐吧。”
黑瞎子隨手拖過祈安攤邊那隻小木凳坐下，姿態散漫，臉上墨鏡始終穩穩壓著，不露半分眼底神色。語氣裡帶著漫不經心的笑意，骨子裡卻裹著百年沉澱下來、冷淡又矜貴的氣場：“小先生，幫我看看，往哪走能碰著點有意思的活兒。”
祈安指尖懸在暗紅桌布上，沒動，只淡淡抬眼掃了他一下。那目光很輕，卻像一眼望穿了對方身上風塵之下的陳舊年歲——不是尋常走江湖的野氣，是活過太久、見慣生死後，涼薄得近乎漠然的貴氣。
他沒取銅錢，也沒鋪卦紙，只平靜開口：“你身上帶著重土氣，剛從墓裡出來。”
黑瞎子低笑了聲，指尖輕叩桌沿，腔調散漫：“鼻子挺靈。”
“不是聞。”祈安指尖輕輕落在紅布上，語調平穩無波，“是氣。你身上死氣重，卻不沾悲慼，死過人，你也不在意。”
這話落下，黑瞎子笑意未減半分，連一絲波動都沒有。
於他而言，手下死多少人，不過是水過無痕，從算不上什麼心事。他在意的人，這世上也就那麼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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