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林墨早起路過,看見蘇念蹲在坑邊,一動不動。她走過去,正要開口,蘇念忽然轉過頭,眼睛裡全是淚,但不是哭,是笑。
“隊長,發芽了。”
林墨低頭。泥土表面,冒出了一根細細的、嫩綠色的芽。很小,比指甲蓋還小,頂著兩片豆瓣狀的葉子,葉子上還沾著露水。芽很脆弱,風一吹就晃,但它站在那裡,倔強地朝著太陽的方向。
蘇念伸出手,想摸,又縮回去了。怕摸壞了。“它好小。”
“所有的芽,一開始都很小。”林墨說。
蘇念點頭,把手收回來,只是看著。眼淚流下來了,滴在泥土上,滲進芽根。芽晃了晃,好像長高了一點點。
藍站在旁邊,看著那片泥土,沒有說話。他種的書還沒有發芽,但他不著急。他蹲下來,用手指在泥土上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圈,把芽圈在裡面。“這是它的家。”
那根芽的訊息像風一樣傳遍了萬族城。
人們從西面八方趕來,看那根比指甲蓋還小的芽。他們圍成一圈,伸長脖子,踮起腳尖,像在看什麼稀世珍寶。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擠,沒有人伸手。他們只是看著。看著那根嫩綠色的、脆弱的、風一吹就晃的小東西。它那麼小,那麼弱,但它活著。在這片三萬年來寸草不生的土地上,它活著。
老魏蹲在芽前面,看了很久,然後說:“我小時候,家門口有一棵槐樹。很大,夏天的時候,樹蔭能蓋住整個院子。我爬樹,摘槐花,我媽拿槐花包包子。好吃。”他頓了頓,聲音有些啞。“好多年沒吃過了。”
“那就種。”孟虎——那個戰爭命途的年輕人——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把鐵鍬,“種一棵槐樹。”
老魏回頭看著他。“槐樹要長很久。”
“那就等。”
老魏沉默了很久,然後笑了。“好,等。”
那天傍晚,孟虎在廣場邊緣挖了一個大坑。比蘇唸的花坑大一百倍,比藍的書坑大一千倍。坑底墊了一層碎石子,石子上面鋪了一層從城外運來的黑土,黑土上面撒了一把槐樹種子——老魏從懷裡掏出來的,不知道藏了多少年,己經乾癟了,但老魏說,能活。
“我娘說,槐樹命硬。旱不死,澇不死,砍了還能發。種下去,就能活。”
孟虎把土填回去,用腳踩實,然後澆了一桶水。水滲進土裡,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像土地在唱歌。
老魏站在坑邊,看著那片新土,沉默了很久。“我得活著,等它長大。”
夜深了。廣場上的人漸漸散去,只剩下那些發光的書還亮著,像一盞盞不滅的燈。林墨靠在大樹上,膝蓋上攤著那本彩色的書。藍靠在她肩膀上,己經睡著了。天亮蜷縮在藍腳邊,也睡著了。蘇念蹲在花坑旁邊,還在看那根芽。趙毅站在她身後,沒有說話,只是陪著她。
“趙毅。”蘇念輕聲叫他。
“嗯?”
“你說,這根芽,能活多久?”
趙毅低頭看著那根嫩綠色的、比指甲蓋還小的芽,沉默了很久。“很久。比我們久。”
蘇念抬頭看著他。月光落在他的臉上,照亮了他眼睛裡那些她從沒注意過的東西——不是懷疑,不是警惕,是一種安靜的、篤定的、像根一樣扎進土裡的溫柔。
“你怎麼知道?”
“因為它是活的。活的東西,會自己找路。根會往深處扎,芽會往高處長。石頭擋不住,風颳不倒。只要還有土,還有水,還有太陽——它就會活。”
蘇念看著他,笑了。“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趙毅的耳根有些紅。“跟你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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