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發芽後的第三天，讀書亭不夠用了。
不是因為來的人多——人還是那些，西十七個，一個沒多，一個沒少。不夠用的是書。那些從土裡、從石頭縫裡、從木頭裡長出來的字，密密麻麻地鋪滿了廣場。它們不只在讀書亭周圍，它們蔓延到了井邊、花圃邊、石碑下、城牆根、屋頂上。每一個字都在發光，微弱的光，像螢火蟲。白天看不見，太陽一落，整個萬族城就像落進了一片星海。
“林墨，這些字能讀嗎？”藍蹲在兩個字前面，仰著頭問。
“能。只要你認得。”
藍低下頭，看著面前的兩個字——“門”和“開”。他認得“門”，也認得“開”。但這兩個字長在一起，念什麼？
“門開。”林墨說。
“門開。”藍跟著唸了一遍。唸完的瞬間，那兩個字的邊緣亮了一下，像在回應他。
藍伸出手，輕輕觸碰“門”字。指尖碰到筆畫的瞬間，一個畫面湧進他的腦海——一扇門。黑色的，巨大的，上面刻滿了符文。和沈忘記憶碎片裡的一模一樣。藍猛地縮回手，心跳加速。
“林墨，我看到了門。”
林墨蹲下來，也伸出手，觸碰那個“門”字。畫面湧來——不是一扇門，是很多扇。黑色的、白色的、木頭的、石頭的、鐵的、金的。每一扇門都不一樣，但每一扇門都通往同一個地方——外面。
她縮回手，沉默了很久。
“門還在。”她說，“不是關上了，是還在。只是我們看不見。”
藍看著那片發光的字，忽然明白了什麼。“這些字，是鑰匙？”
林墨搖頭。“不是鑰匙。鑰匙在你身體裡。這些字是——地圖。告訴我們門在哪裡。”
張維開始收集那些字。不是一個個地挖，是用紙拓印。把紙鋪在字上面，用炭筆輕輕塗抹，字的輪廓就會印在紙上。他拓了很多張，一張一張地鋪在讀書亭的地上，像拼圖一樣拼起來。
“這些字不是隨便長的。”他蹲在地上，推了推眼鏡，“它們有規律。‘門’和‘開’長在一起，‘天’和‘地’對著長，‘春’‘夏’‘秋’‘冬’沿著城牆排成一條線。這不是自然生長，是有人在排。”
“誰？”李想站在旁邊，難得沒有打瞌睡。
張維沒有回答。但他知道答案——沈忘。上一任謊言之主，那個沒有名字的女人。她不只是留下了三百本空白的書，她還把字種進了萬族城的每一個角落。等了三萬年，等到了今天。
李想蹲下來，看著地上的拓片，忽然指著一個字說：“這個，我見過。”
張維湊過去。“什麼字？”
“夢。在懶惰溫床裡，牆上全是這個字。我以為是我做夢夢到的，沒想到是真的。”
張維看著那個“夢”字，沉默了。沈忘去過懶惰溫床，在牆上刻下了“夢”。她在每一個神殿都留下了字，只是沒有人注意到。因為那些字不是刻在牆上——是長在牆裡的。等了三萬年，等到了今天，等到了有人讀懂。
蘇念在等等的花瓣上發現了字。不是長在土裡，是長在花瓣的紋路里。淡藍色的花瓣上，細細的白色紋路組成了一個字——“等”。她蹲在花前面，看了很久，然後輕聲念出來：“等。”
花瓣顫了一下，像是在回應。
“你在等誰？”蘇念問。
等等沒有回答。但蘇念知道了。它在等所有人。等了三萬年，等到天藍，等到雨落，等到花開。現在，它還在等。等人讀懂它身上的字。
蘇念伸出手，輕輕摸了摸花瓣。“我讀懂了。”
花瓣上又出現了一個字——“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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