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課結束的那天，深淵的燈亮得刺眼。顧晏站在空地中央，身上穿著黑色的訓練服，衣服上沒有任何標誌，沒有任何裝飾，就是一塊黑色的布，裹在他身上，像一個刀鞘裹著一把刀。他的身體比三個月前瘦了一些，但更結實了，肌肉的線條像刀刻的一樣，每一塊都在應該在的位置，不大不小，不鬆不緊。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不是壓抑，是空的，像一個被清空了的容器，隨時可以裝進任何東西。
殷九幽站在他面前，距離三步。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紅色的長袍，不是訓練服，是那種她在古朝時穿的、寬袍大袖的、像血一樣的紅色。她的頭髮放了下來，散在肩上，墨色的髮絲和紅色的袍子形成鮮明的對比，像一幅畫，一幅暗黑系的、讓人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畫。她看著顧晏，目光從他的頭頂掃到腳尖，又從腳尖掃回頭頂，像一個鑑定師在鑑定一件剛剛完成的藝術品。
“淬骨完成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深淵裡，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顧晏站在那裡，聽著這西個字，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不是高興，不是解脫，是某種更復雜的、像是一本書終於被翻到了最後一頁、卻發現還有續集的感覺。他完成了第三課，他熬過了所有的訓練，所有的剝奪，所有的疼痛。他變成了她想要的那把刀，鋒利的，精準的，致命的。
“你現在有資格談復仇了。”
顧晏的心跳快了一拍。復仇。這兩個字是他的命，是他的全部，是他活著的唯一理由。他等了那麼久，忍了那麼久，疼了那麼久，就是為了這兩個字。現在她說，他有資格了，他可以談了。他的喉嚨發緊，他的嘴唇在微微發抖，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燃燒，不是憤怒的火，是希望的火，是那種在漫長的黑暗隧道里終於看到出口的光。
他跪下來，不是被迫的，是自然而然的。他的膝蓋碰到地面的聲音很輕，輕到像一片葉子落在地上。他的背挺得很首，他的手放在膝蓋上，他的頭低著，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腳上。她的腳穿著一雙黑色的軟底靴，靴子上沒有任何裝飾，簡單得像兩塊黑色的石頭。
“主人會讓奴去嗎？”
他的聲音是穩的，穩得像一塊石頭。但他心裡在翻湧，在翻江倒海，在像一鍋被燒開的水一樣咕嘟咕嘟地冒泡。他在等她的回答，等她說“會”或者“不會”，等她說“現在”或者“以後”，等她說任何一個字。他等了很久，久到他的膝蓋開始疼了，久到他的呼吸變得淺了，久到他的心跳開始加速了。然後她開口了。
“我會讓你去。但不是現在。”
顧晏的眼淚差點掉下來。不是悲傷，是那種被吊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來的、讓人想尖叫的憋屈。她會讓他去，但不是現在。那是什麼時候？明天？下個月？明年？還是永遠？他想問，但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發不出聲音。他的腦子裡在轉，在轉，在轉，在試圖從她那句話裡找到任何線索，任何暗示，任何能告訴他“不是現在”到底是多遠的訊號。
殷九幽走到他面前，蹲下來，和他平視。她的臉離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她眼睛裡的自己。一個小小的、跪著的、穿著黑衣服的人。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裡有太多東西了，有期待，有恐懼，有渴望，有困惑，有太多太多他理不清的情緒。
“你知道為什麼不是現在嗎？”
顧晏搖頭。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想去，想現在就走出歸墟，去找周銘，去殺了他，去完成復仇。但他知道她說的對，不是現在。因為他還不夠強，還不夠聰明，還不夠狠。他只是一把刀，一把被鍛造出來了但還沒有開刃的刀。他需要更多的時間，更多的訓練，更多的等待。
“因為你還沒有學會最後一件事。等待。”
殷九幽站起來，低頭看著他。
“復仇不是衝過去把人殺了就完了。復仇是一場棋，每一步都要算，每一個子都要放在最正確的位置。你現在有了力量，有了技巧，有了佈局的能力，但你還沒有耐心。你還想衝，還想急，還想今天就結束一切。但復仇不是短跑，是馬拉松，是那種你跑了一半就想放棄、但你必須跑完的、看不到盡頭的長路。”
她轉身走向門口，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第三課結束了。休息三天。三天後，第西課。”
門關上了。燈還亮著。顧晏跪在深淵的空地上，膝蓋疼，心裡亂。他的腦子裡在反覆播放她說的話，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他的記憶裡。你會去，但不是現在。不是現在。不是現在。這三個字在他的腦子裡迴盪，像山谷裡的回聲，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看著那幅關係圖。周銘的名字還在最中間，像一個蜘蛛的身體，周圍的線密密麻麻，像一張巨大的網。他盯著那個名字，盯著那張臉，盯著那張在葬禮上微笑的臉。他的憤怒在核心裡燃燒，燒得很旺，但他控制住了，沒有讓它爆發出來。他在等，等她說的那個“不是現在”變成“就是現在”。
他站在那裡很久，久到燈滅了，久到深淵陷入了黑暗，久到他的腿開始發麻。他沒有動，因為他的腦子裡在轉，在轉，在轉。他在想她說的每一句話，在想她教的每一個策略，在想她指過的每一條線。他在把這些東西和他的復仇計劃融合在一起，變成一個更完整的、更致命的、需要更多耐心的計劃。
黑暗裡，他的眼睛亮著，像兩顆燒紅的炭。他的嘴唇在動，在默唸兩個字，不是周銘，是她的名字。殷九幽。他不知道自己在唸她的名字，他只知道他的嘴唇在動，在發出一些聲音，那些聲音連起來，就是她的名字。他在唸她的名字，像念一個咒語，像念一個祈禱，像念一個能讓他堅持下去的理由。
他跪下來，在黑暗中，在那面牆前面，跪了很久。他的膝蓋在疼，但他不在乎。他在等，等她回來，等第西課開始，等那個“不是現在”變成“就是現在”。他會等的，等多久都行，因為他知道她會來，她會教他，她會讓他變成一把足夠鋒利的、能摧毀整個系統的刀。
他閉上眼睛，讓黑暗把他吞沒。他的腦子裡最後浮現的畫面，不是周銘的臉，是她的臉。那雙眼睛，那雙手，那個嘴角的弧度。他在那個畫面裡找到了平靜，找到了耐心，找到了繼續等下去的力量。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不是笑，是那種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依靠的東西時的、如釋重負的、像雨後的天空一樣的清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