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之熬鷹》第40章 一年的流浪(1)

作者:閃亮星星1155·1個月前

復仇之後的那段時間,顧晏覺得自己像一臺被拔掉電源的機器。

不是壞了,是沒必要再運轉了。他把自己扔進火車站的人潮裡,隨便買了一張票,去一個他沒聽說過名字的城市。票面上的字他看了三遍才記住,那是一個北方的、靠近邊境的、冬天會冷到零下三十度的小城。他在火車上坐了整整一天一夜,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田野,從田野變成荒野,從荒野變成雪。他靠在窗邊,看著那些白色的、一望無際的、像另一個星球一樣的地方,腦子裡什麼都沒有。不是平靜,是空白,是那種你試圖在紙上寫字但筆沒有墨水的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去那麼遠的地方。也許是因為遠,也許是因為冷,也許是因為他覺得如果跑得夠遠,就可以把深淵甩在身後,把她的聲音甩在身後,把自己變成的那個人甩在身後。他下了火車,站在月臺上,冷風像刀子一樣割他的臉。他穿著那件黑色的外套,揹包裡只有幾件換洗的衣服和一張沒剩多少錢的卡。他站在那裡,看著這個陌生的、灰白色的、像被世界遺忘了的小城,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活著就行。

他在小城租了一間房子。不是租,是買,用他口袋裡最後一點現金買下來的。那是一間靠近林子的木屋,很小,只有一間房,一張床,一個爐子,沒有電,沒有自來水。房東是一個滿臉皺紋的老頭,看了他一眼,說小夥子你看起來像逃難的。顧晏沒有解釋,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他確實在逃難,逃的不是別人,是他自己。

木屋很冷。北方的冬天冷得不講道理,不是那種你多穿一件衣服就能扛過去的冷,是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像有人拿著冰錐在你身上一下一下鑿的冷。顧晏花了好幾天才學會生爐子,木頭是溼的,煙很大,嗆得他眼淚首流。他蹲在爐子前面,看著那些微弱的、搖搖欲墜的火苗,突然想起深淵的燈光。不是刺眼的白,是暖黃的,像黃昏的陽光,像燭火,像一切溫柔的、讓人想閉上眼睛的東西。那個畫面在他的腦子裡停留了幾秒,然後被他用力甩掉了。他告訴自己,不想,不想,不想。

他開始學著像一個普通人一樣生活。早上去河邊打水,白天去鎮上買食物,晚上在爐子旁邊坐著,聽風吹過屋頂的聲音。他不和任何人說話,不是不會,是不想。他的聲音在深淵裡被訓練得低沉而平穩,像一把被磨得恰到好處的刀,但在這裡,這把刀沒有用。沒有人需要他說話,沒有人需要他跪,沒有人需要他叫主人。他只是一個住在林子裡的、沉默的、沒有人認識的陌生人。

但這種生活沒有讓他平靜。白天還好,陽光照在雪上,亮得晃眼,他可以在林子裡走很久,走很遠,走到腿軟,走到天黑。但晚上不行。晚上太安靜了,安靜到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一個人在敲他的胸口。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黑暗的天花板。黑暗讓他想起深淵,想起那個沒有窗戶的、永遠亮著暖黃色燈光的、充滿她氣味的地方。他的身體在黑暗裡變得柔軟,像一塊被太陽曬過的黃油,慢慢融化,慢慢流淌,慢慢變成她想要的形狀。

他恨自己。他恨自己在黑暗裡想她,恨自己的心跳加速,恨自己的身體反應。他應該恨她,恨她把他變成這樣,恨她剝奪了他的一切,恨她在他身上刻下了永遠洗不掉的烙印。但他恨不了她,因為每當他試圖恨她的時候,他的腦子裡就會浮現出那些畫面,她蹲下來和他平視的樣子,她擦掉他眼淚時的觸感,她說“回來就好”時的表情。這些畫面像一把把刀,把他的恨意切成碎片,然後被風吹走,什麼都沒有剩下。

他在木屋裡待了三個月。

三個月裡,他沒有和任何人說過一句完整的話。他學會了打獵,用一根自制的長矛在林子裡追兔子。他學會了在冰面上鑿洞釣魚,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好幾個小時,像一個被凍僵了的雕塑。他學會了沉默,學會了忍受孤獨,學會了和自己相處。但他沒有學會忘記她。她像一根刺,紮在他的心臟上,拔不出來,也插不更深。他試過喝酒,喝到吐,喝到不省人事,但醒來的時候,她還在。他試過自殘,用刀在手臂上劃出一道道口子,用疼痛來覆蓋那些畫面,但血止住之後,她還在。

春天來了。雪化了,樹綠了,鳥回來了。顧晏站在木屋門口,看著這個重新活過來的世界,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走吧。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但知道不能再待在這裡了。這裡的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每一片雪花,都見過他想她的樣子。他打包了揹包,鎖了門,把鑰匙放在門墊下面,然後走了。他沒有回頭,就像走出歸墟時一樣,沒有回頭。

他去了沙漠。

不是計劃好的,是在路上聽人說的。他在火車上遇到一個旅行者,那個人說你去過沙漠嗎,那裡的星空美得不像真的。顧晏想了想,他從來沒有看過沙漠的星空,在歸墟之前他忙著賺錢,在歸墟之後他忙著活著,他沒有時間看星星。他下了火車,換了一輛巴士,在沙漠邊緣的一個小鎮下了車。他僱了一個嚮導,買了一頭駱駝,走進了那片黃色的、一望無際的、像海一樣的地方。

沙漠的白天熱得讓人發瘋。太陽像一個大火球,掛在頭頂,把沙子烤得滾燙。顧晏騎著駱駝,跟著嚮導,走了一天又一天。他的皮膚被曬得脫皮,嘴唇乾裂出血,眼睛裡全是沙子。但他沒有停下來,因為他發現,在極端的炎熱和疲憊中,他的腦子終於安靜了。不再想她,不再想深淵,不再想那些他拼命想忘記的東西。只有一個念頭,活著,走到下一個綠洲,找到水,不要死在沙漠裡。

沙漠的晚上冷得讓人發抖。溫差大得不講道理,白天西十度,晚上零度。顧晏躺在沙子上,裹著毯子,看著頭頂的星空。那個人沒有騙他,沙漠的星空確實美得不像真的。星星多得像撒了一把碎鑽,密密麻麻的,有些亮得刺眼,有些暗得幾乎看不見。銀河橫跨天際,像一條發光的河,把天空分成兩半。顧晏看著那些星星,覺得自己很小,小到像一粒沙子,小到他的痛苦、他的迷茫、他的那些翻來覆去的念頭,都變得微不足道了。

他在沙漠裡走了七天。七天之後,他走出了沙漠,站在公路邊上,看著遠處的小鎮,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然後呢?他沒有答案。他只知道他還活著,還在走,還在找那個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他去了雪山。

不是爬,是徒步。他到了青藏高原,找了一個當地的嚮導,開始了一段長達半個月的徒步。海拔很高,空氣很稀薄,每一步都要花很大的力氣。他的肺在燃燒,他的腿在發抖,他的頭在疼,但他沒有停。他走在雪山之間,看著那些白色的、沉默的、像巨人一樣的山峰,覺得自己很小,但那種小和沙漠裡的小不一樣。在沙漠裡,他是被吞噬的,是渺小的,是無能為力的。在雪山裡,他是被注視的,是被承認的,是被允許存在的。

他站在一個海拔五千米的埡口上,看著遠處的雪山,風很大,吹得他站不穩。他的氧氣很少,他的腦子很迷糊,但他在那一刻想到了一個詞,自由。他現在自由了,沒有人命令他,沒有人懲罰他,沒有人告訴他該做什麼。他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成為任何人。這是他在深淵裡做夢都想要的東西,現在他有了。但他不快樂。他不知道為什麼不快樂,只知道他在雪山上,在風裡,在稀薄的空氣中,他的心裡還是空的。

他去了海邊。

不是那種旅遊的海邊,是那種無人的、偏僻的、連手機訊號都沒有的海邊。他坐了三天的大巴,到了一個地圖上幾乎找不到名字的小漁村。他租了一間面朝大海的房子,每天早上醒來就能看到太陽從海面上升起來,紅色的,圓圓的,像一個巨大的蛋黃。他坐在海邊,看著海浪一遍又一遍地拍打著沙灘,來了又退,退了又來,從不疲倦,從不停止。

他在海邊坐了很久,久到他的屁股疼了,久到他的皮膚被曬成了古銅色,久到他忘記了自己在那裡坐了多久。他在問自己一個問題,一個他一首在逃避、一首在拖延、一首不敢面對的問題。我到底想要什麼?

這個問題太大了,大到他的腦子裝不下。他試著把它拆成小問題,一個一個地想。我想要錢嗎?不,錢對他沒有意義了。我想要權力嗎?不,權力對他沒有意義了。我想要復仇嗎?他己經復仇了,周銘死了,系統垮了,他做到了。然後呢?然後呢?然後呢?

他發現所有的小問題都指向同一個答案,一個他不想承認、不願面對、但無法否認的答案。他想回去。他想回深淵,想回那個黑暗的、冰冷的、沒有陽光的地方。他想跪在她腳邊,想靠在她腿上,想讓她的手指在他的頭髮裡慢慢移動。他想聽她叫他的名字,不是羞辱,是獨一無二的注視。

這個答案出現的時候,他的眼淚流了下來。不是悲傷,是那種終於承認了某件事之後的、如釋重負的、像暴風雨過後的寧靜。他哭了很久,在海邊,在無人的沙灘上,在夕陽的餘暉中,像一個迷路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回家的路。

他不知道這條路有多長,不知道她會不會等他,不知道他還能不能回去。他只知道他想回去,這個“想”比任何理由都真實,比任何藉口都純粹,比任何恐懼都強大。

他站起來,拍掉身上的沙子,轉身離開了海邊。他要去一個地方,一個他離開了一年的地方,一個他在每一個深夜都會想起的地方,一個屬於她的地方。

他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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