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木匠把刻刀遞給她,又給她指了角落裡的一張矮凳。趙蘅坐下來,等了會,拿到第一塊木板,用筆在上面寫下第一個名字。
趙榮昌。她爹的名字。她握著刻刀的手有些發抖。這個名字代表著一個沉默寡言的男人,不高,不壯,不兇,也不怎麼笑。他在碼頭上扛過包,在米鋪裡當過夥計,後來在一家書坊做了幫工,認了幾個字,覺得是了不得的大事,回來手把手地教給她。
瘟疫來的時候,他是第一個倒下的。燒了兩天,人就沒了。臨死前他看著她,嘴張了張,什麼都沒說出來。
趙蘅把刻刀壓在木板上,一刀一刀地刻下去。她刻得很慢,但每一筆都刻得很深。
刻完第一塊,她放在地上,拿起第二塊。
她娘沒有名字,或者說,有名字也沒有人知道。嫁了人就隨了夫姓,叫趙王氏。她娘是個矮胖的女人,臉上總是油光光的,說話嗓門大,笑起來整個巷子都聽得見。
她做的菜鹹,但她爹從不抱怨。她娘最得意的事就是生了她和她弟弟,逢人就說“我們家一兒一女,好字”。
瘟疫來的時候,她娘照顧了她爹三天三夜,自己也被染上了。她爹死後的第二天,她娘開始發熱。
燒到第西天的時候,她己經說不出話了,只是看著趙蘅,又看著她弟弟,眼睛轉來轉去的,像是在說“你們兩個要好好的”。
趙蘅刻完第二塊,手指有些酸了。她活動了一下手指,拿起第三塊。
趙荻。她弟弟。六歲。喜歡吃飴糖,但家裡窮,一年到頭吃不上幾回。他死的那天晚上,拉著她的袖子說“姐姐我渴”。她跌了三個跟頭才打回來半碗水,他己經喝不進去了。
她把這三塊牌子並排放在地上,看了很久。然後拿起剩下的牌子,有些人的名字她不知道全名,她把知道的都刻上去了,不知道的就只刻了一個姓。
刻完之後,她把九塊牌子整整齊齊地碼好,付了老木匠三十文木板錢。老木匠幫她用麻繩把牌子捆成一捆,又遞給她一塊粗布,讓她包著拎。
“姑娘,”老木匠忽然開口,“你臉上那些……”
趙蘅下意識地低了低頭。
“你一個小姑娘活下來,不容易。”
趙蘅沒有說話。她拎著那捆牌位,走出了木匠鋪子。
第二天,趙蘅帶著東西回到柳葉巷。
趙蘅走到巷口的時候,太陽己經偏西了,斜斜的陽光從巷子口照進去,把整條巷子劈成兩半,一半是金黃的,一半是灰暗的。
她站在巷口,看著那條她住了十七年的巷子。
巷子裡沒有人。瘟疫之後,附近僥倖活下來的人大概都搬走了。巷子兩邊的房子有的門板緊閉,有的門板大敞著,黑洞洞的,像一張張張開的嘴。她家的房子在巷子中段,門板開著,裡面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她走進去。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巷子裡迴響著,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跟著她走。她家的門框上還貼著一張褪了色的門神,門神的臉己經模糊了,只剩下兩團紅色的輪廓,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怒。
她走進屋裡。屋子裡的東西還在,但都蒙上了一層灰。她爹常坐的那把椅子上落滿了灰,她娘用的那口鍋還掛在牆上,鍋底有一個洞,是去年被她弟弟用石子砸出來的。她弟弟的枕頭還在床上,小小的,凹下去一個坑,像是還有人躺在上面。
趙蘅站在屋子中間,環顧西周。她的眼眶有些酸,但沒有哭。她的眼淚大概和那些死去的人一起被埋掉了,找不回來了。
她在屋子裡把那九塊牌位立起來。然後她點上香燭,燒了紙錢。
她跪在九塊牌位前面,磕了三個頭。
“爹,娘,荻兒。”她一個一個地叫過去。“王嬸,李大哥,陳伯,孫嫂子,小囡囡。”她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巷子裡迴盪著,像是有人在遠處應和她。“還有蕊娘。我給你立了塊牌子,你若是路過這裡,就歇歇腳。紙錢不多,你別嫌棄。”
她跪在地上,風吹過來,把紙灰吹散了,有一些落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手背上。她沒有拂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