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大理寺後堂內無人入眠。
副庫外間被燒得漆黑，刺鼻的焦味久久未散。
牆角堆積著燒燬的假案卷，晨風一吹，紙灰便如一層黑雪般輕輕揚起。
宋懷安佇立在火痕前凝視了許久。
昨夜，若非李鯉提前偷換了案卷，此刻化成灰燼的就不是假案卷，而是周硯的供詞、趙槐的副賬、魏國公府舊庫賬冊、紅木匣的三方對錄，以及曾敬之舊案的複核文書。
那樣一來，曾家案便等於又死了一次。
他轉身看向正在翻檢周硯供詞的李鯉，沉聲道：“我現在明白你昨晚說的話了。他們來殺的，不只是人。”
“他們殺證據。”李鯉點了點頭，“證據一死，人活著也說不清。”
這番話讓宋懷安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大理寺最擅長的便是整理案卷，可這些年來，究竟有多少冤案並非無人知曉，而是知情人說不清、說不全，甚至說了也無人相信？
因為證據，早己經死了。
周硯被兩名錦衣衛押坐在堂下，看著燒黑的副庫門，嘴角勾起一抹嘲諷：“你們能救下一次，救不了每一次。紙師想毀的東西，沒幾件能留下。”
薛成冷笑一聲：“你倒是替他得意。”
“我不是替他得意，我是告訴你們，他若真想動手，就不會只燒一個外間。”
周硯抬起頭，“紙師不會輕易把手全伸出來。他會先看你們到底護著什麼，然後再決定燒哪裡、殺誰。”
“所以昨夜只是試探。”李鯉看著他，一語道破。
宋懷安面如寒霜：“既然如此，你更該說出他是誰！”
周硯卻笑了：“我說過，我不知道他的真名。我們這些人，誰會用真名？蔣文正揹著曾敬之的曲譜活了十年，我用‘周硯’這個名字做了十年文書，判官連自己的臉都不要了，紙師又怎麼會把真實姓名留給人查？”
李鯉沒有被他的詭辯繞進去。
他將一頁舊信的副本推到周硯面前，淡然道：“那就不查名字。查手藝。”
周硯低頭看去，那是從大理寺舊庫中調來的、曾敬之通倭案三封舊信之一的副本。
雖是副本，但紙質、墨跡、摺痕、印拓皆按舊案原樣臨摹儲存。
李鯉修長的手指點在信件右下角：
“你說過，紙師會在自己做過的假文書上留下反摺痕。這裡，就有一道。”
周硯眼神微動：“看出來了？很淺。”
“很淺，但有。”李鯉語氣篤定。
宋懷安在一旁接話：“我連夜翻查了三封舊信副本，每一封的右下角都有同樣的反折，位置相近，角度完全一致。若說是儲存時自然折損，絕不可能三封絲毫不差。”
周硯終於收起了笑意，神色複雜地看著李鯉：“你們真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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