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逢五的日子,她媽說要去鎮上趕集。
“你去不去?”早上的飯桌上問的。粥碗擱在手邊,上頭還搭著筷子。
“去。”程京京正在吃一個煮雞蛋,蛋殼剝了一半,蛋白上還沾著一小塊殼。
“那快點吃,早點去人少。”
程京京把雞蛋吃完,上樓換了件寬鬆的碎花連衣裙,白色的底,藍色的小花,領口和袖口都有木耳邊的裝飾。裙子是去年夏天買的,買的時候覺得好看但一直沒怎麼穿。她對著鏡子看了看,腰身寬寬的不勒肚子,剛好蓋住她微微隆起的小腹,裙襬在膝蓋下面,露出一截小腿。頭髮紮了個低馬尾,幾縷碎髮掉在臉側。腳上穿了一雙帆布鞋,白色的,上次刷過之後又沾了新泥,印子還沒洗掉。
她媽在樓下喊:“好了沒有?”
“來了。”
她爸已經把電三輪從車棚裡開出來了,車斗裡放著一個籃子。她媽爬上車斗坐好,手裡抱著一個布兜。程京京跟著坐上去,坐在她媽旁邊。車斗的鐵皮被太陽曬得有點燙,她挪了挪屁股。她媽說“燙了吧”,她說“還好”。她媽今天穿了一件玫紅色的上衣,頭髮別在耳後,耳朵上戴著一對小小的銀耳釘。
三輪車駛出村口,上了去鎮上的路。路兩邊是成片的玉米地,九月裡的玉米長得正旺,一人多高的青稈密密匝匝,寬寬的綠葉在風裡翻著浪,滿眼都是濃得化不開的綠,連風裡都帶著青草與泥土的清氣。
鎮上果然熱鬧。路兩邊擺滿了攤子,賣菜的。賣水果的。賣衣服的。賣農具的。喇叭聲此起彼伏,賣糖炒栗子的攤子前排了好幾個人。栗子在大鐵鍋裡翻炒,黑砂裡混著糖,焦糖的香味飄過來,甜絲絲的。她媽在前面走,她在後面跟著。
“栗子要不要?”她媽回頭問了一句。
“買點吧。”
她媽擠過去買了一袋,紙袋子包著,栗子剛出鍋,熱乎乎的,燙手。程京京剝了一個,殼脆,一捏就裂開,栗子肉金黃金黃的,粉糯,甜,在嘴裡慢慢化開。她又剝了一個,邊走邊吃,栗子的熱氣從指尖傳到手心,暖烘烘的。
她媽在一個賣土布的攤子前停下來,挑了幾塊花布。攤主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花布一卷一卷地堆在板車上,紅紅綠綠的花樣鋪了一層。她媽挑了兩塊,一塊淡黃色的小碎花,一塊藍白格子的。她媽要了幾尺,拿手比了比長度,攤主又給添了兩寸邊角。
“做什麼?”程京京問。
“給你做兩條孕婦褲。”她媽把布疊好塞進布兜裡,“買的褲子腰太緊,自己做的穿著舒服。”
程京京愣了一下。她還沒想過要穿孕婦褲的事,總覺得還早。她媽的布都買好了。
“你會做?”她問。
“怎麼不會。你小時候的衣服不都是我做的?”她媽已經往前走去看別的攤子了。
程京京跟上去。她媽又買了一捆蔥。兩斤豆腐,在一個賣乾貨的攤子上稱了點木耳和黃花菜。程京京在旁邊等著,看見攤子上還有幹香菇,順便買了一包。她媽經過一個賣手工鞋墊的攤子,停下來翻了幾下,沒買,又放下了。鞋墊是十字繡的,繡著“平安”兩個字,針腳密,厚實得能站住。
路過賣菜苗的攤子,程京京停下來看了一眼。攤子上擺著幾筐草莓苗,葉子翠綠,有的已經開了花。她問多少錢一棵,攤主說兩塊。她媽在邊上說“還買草莓”,她說“種著玩”。挑了十棵,付了錢。上次種的草莓還在結果,再種一批,明年春天能吃上。賣菜苗的老頭多送了一棵,說這棵葉子有點黃回去澆澆水就好了。
往回走的路上,她媽又買了幾斤蘋果,攤主說是自家種的,個頭不大,但紅得發紫,聞著有股蘋果香。她媽嚐了一個,說甜,稱了五斤。蘋果裝進籃子裡,鼓鼓囊囊的,程京京拎了一下,有點沉,她爸接過去放到了車斗最裡頭。
三輪車往回開。她媽在後頭翻看買的東西,把花布拿出來又疊了一遍,摺痕對齊了才滿意。程京京靠在車斗邊沿,風吹過來把她頭髮吹到臉上。她剝了一個栗子,慢慢嚼著,栗子的甜味在嘴裡散開。栗子已經不太燙了,溫溫的,甜味更濃了。袋子裡的栗子殼堆了一小堆,被風吹得在車斗裡滾來滾去,有的滾到她媽腳邊,她媽撿起來扔回袋子裡,說了句“殼別亂扔”。
到家以後,她媽把東西搬進屋裡,草莓苗擱在陰涼處。程京京把草莓苗種到菜園裡,上次種的草莓還在結果,新種的種在旁邊,澆透水。十一棵排成一排,矮矮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晃。她蹲著看了一會兒,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麻,扶著膝蓋緩了一下。她媽端著碗綠豆湯從屋裡出來遞給她,綠豆湯還溫著,不燙,正好入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