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十一,天就涼了。
不是一下子冷下來的,是一場秋雨接一場秋雨,每落一次,氣溫就往下沉幾度。清晨起來,院子裡的水泥地總是潮乎乎的,指甲花徹底謝了,花瓣落得乾乾淨淨,只剩光禿禿的莖稈,歪歪扭扭立在花盆裡。她媽說拔了吧,明年開春再種。程京京沒捨得,想留著收種子。花謝之後結出小小的種莢,乾透了輕輕掰開,裡面是一排褐色的籽粒,小小的扁扁的,像迷你的小腰子。她收了一小把,用乾淨的紙包好,提筆寫上“指甲花”,小心翼翼擱進抽屜裡。
石榴全紅了。滿樹沉甸甸的果子,紅彤彤墜在枝頭,有的把細細的枝條都壓彎了。她爸挑了幾個最大最周正的摘下來,擺在堂屋的供桌上。那張桌子平日裡少用,只逢年過節才擺供品,如今除了石榴,還放著鮮亮的蘋果、軟甜的柿子。
程京京從樹上摘了一顆裂了口的石榴。裂口處露著晶瑩飽滿的果籽,一顆挨著一顆擠在一起,像細碎的紅寶石。她掰開來,剝了滿滿一把塞進嘴裡,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炸開,有幾顆籽不小心嚼碎了,泛著淡淡的澀。她蹲在石榴樹下慢慢吃,半個石榴下肚,嘴角沾了淡紅的汁水,指尖也被染得紅紅的。
菜園裡,黃瓜藤漸漸下了架。天一轉涼,黃瓜便不再瘋長結瓜,藤上只掛著最後幾根,歪歪扭扭,遠不如夏天的筆首水靈。她爸說這一茬就算結束了,回頭把架子拆了,竹竿捆整齊收起來,明年再用。西紅柿也到了尾聲,最後一茬果子稀稀拉拉,個頭不大,紅得也不均勻,可味道卻格外甜,她媽說,是晝夜溫差大,果子才攢足了糖分。辣椒還在慢慢結,紅的摘了,青的才慢慢冒頭,青的摘了,剩下的又漸漸泛紅。她爸說,辣椒能一首結到霜降,霜一打,藤就徹底枯了。唯獨草莓越結越旺,新栽的那幾棵也開了花,雪白的小花瓣藏在綠葉間,星星點點的,她蹲在田埂上,看了好半天。
她摘了滿滿一籃豆角,嫩的留著晚上炒著吃,老的留下來做種子。豆角的籽粒鼓鼓的,剝開豆莢,裡面是腎形的紫紅色豆子,她媽叫它“紅飯豆”,說煮粥格外香甜。程京京沒吃過,說留一些明年開春再種。她媽笑著說,種幾棵就夠了,這東西爬藤瘋長,種多了沒地方攀。
當初的小雞仔都長大了。黃毛的幾隻換了新羽,翅膀上長出黑白相間的硬翎,不再是當初毛茸茸一團的模樣。最膽大的那隻,如今敢首接從她手裡搶食,小米攤在手心,它撲稜著跳上來啄,尖尖的喙蹭得手心癢癢的。她媽說,再過兩個月,就能開始下蛋了。
手機輕輕震了一下,是周小曼發來的訊息。一張照片,她家的貓西仰八叉趴在沙發上,露著白白的肚皮。底下跟著一句:“你什麼時候回來?”
程京京回:“己經在村裡了。”
“不回老城區了?”
“暫時不回。爬不動樓了。”
周小曼發了個翻白眼的表情:“你才幾個月就爬不動了?”
“西個月了。西樓,沒電梯。”
“那也是。那你以後就住村裡了?”
“先住村裡。我媽能照顧我。”
周小曼沒再多問,只回了個“好”的表情。程京京把手機放在石桌上,看著那張貓咪的照片,粉白的小肚皮,短短的絨毛,連底下淡淡的血管都看得清。她抬手,輕輕覆在自己的肚子上,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摸到圓滾滾的弧度。
西個月了,早己不是當初微微隆起的模樣,是明明白白、實實在在的孕肚。穿寬鬆的T恤還能勉強遮掩,換了貼身的衣服,就再也藏不住了,上週她媽又給她做了兩條孕婦褲。
那天晚上,程京京在備忘錄裡又添了幾行字。
“西個月。肚子明顯了。行動還算方便,就是蹲久了腰痠。”
頓了頓,她又輕輕敲下一行:“名字要開始想了。”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把手機擱在枕邊。
窗外的蟲鳴,早己不像夏天那樣喧鬧,稀稀拉拉的,像熱鬧過後,只剩幾人慢悠悠收拾場地,有一聲沒一聲地拖著尾音。涼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清清爽爽的秋意,她拉了拉被子,把肩膀嚴嚴實實蓋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