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姐。”
天剛矇矇亮,陳有福就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推著腳踏車。今天要帶大姐去棉紡廠報到,他特意比平時早起了一個鐘頭。
大姐陳招娣也從屋裡走了出來,身上穿著一件碎花布衫——那是她的新衣服,平時捨不得穿,今天頭一回上身。她一邊走一邊不自覺地扯著衣角,跟在弟弟身後,嘴唇動了幾動,終於小聲問道:“弟弟,要是我幹不好怎麼辦?人家廠裡會不會不要我啊?”
陳有福推著腳踏車,轉過身看著大姐那副緊張的模樣,笑著安慰道:“沒事的大姐,別緊張。我都幫你打好招呼了,有廠長罩著呢。你去了就是管管倉庫的賬,記記數字,慢慢學,沒人催你。”
“可我......我從來沒在廠裡幹過活,怕給人家添麻煩。”陳招娣還是有些不放心。
“怕啥?你初中畢業,識文斷字的,比好多人都強。到了那兒你就大大方方的,不懂就多問問人。”
兩人剛走到院門口,就看見三大爺閻埠貴正端著一個搪瓷茶缸子站在那兒,正悠哉悠哉地喝水。
“喲,有福,跟招娣一塊去上班啊?”閻埠貴眯著眼睛,笑呵呵地打招呼。
“早,三大爺。帶我姐認認路去。”陳有福腳下沒停,笑著應了一聲。
“還是你小子有本事。”閻埠貴跟上來兩步,話頭一轉,“上次是你媽,這次又輪到你姐,一家子都讓你安排明白了。以後要是有機會,給我家解成也......”話說到一半,他忽然四下瞅了瞅,見院裡沒人經過,這才湊到陳有福跟前,壓低聲音,“三大爺不讓你白幫忙,該多少就多少,你開個價。”
陳有福一聽,故意瞪大眼睛:“咦,三大爺,這可不像你說的話啊。這不得花不少錢?”說著,他從兜裡摸出一根菸遞了過去。
閻埠貴接過煙,也不急著點,先劃了根火柴,美滋滋地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說:“你小子還是年輕。聽三大爺跟你算一筆賬。”他伸出兩根手指,“解成要是上了班,每個月給家裡交五塊錢伙食費,再還我五塊錢買工作的錢。這樣算下來,家裡每個月就多出五塊錢開銷,我那買工作的錢用不了幾年就全回來了——你琢磨琢磨,這不等於白撿一個工作嗎?”說完,臉上那得意的表情怎麼都遮不住,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陳有福豎起大拇指,笑著搖頭:“還得是你三大爺,這算盤打得比供銷社的會計還精。不過我這都是機緣巧合得來的名額,不敢打包票。只能說,以後要是有機會,我第一個告訴你。”
“行,行,有你這句話就夠了。”閻埠貴忙不迭地點頭,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有福,一大爺說晚上院裡會擺幾桌,你那兒怎麼樣?東西都備齊了?”
“放心,都跟朋友說好了。下了班我就去取,天黑前準帶回來,耽誤不了事兒。”陳有福看了看天色,“沒事我就先走了,三大爺。”
“行,那你快去吧,別耽誤了上班。”
出了院門,陳有福騎上腳踏車,載著大姐一路朝棉紡廠的方向駛去。
陳招娣坐在後座上很是緊張。“弟弟,你說我要是記錯了數字,人家會不會罵我?”她忍不住問了一句。
“不會。誰敢罵你我就抓誰。”陳有福一邊蹬車一邊打趣。
大姐被他逗得笑了一聲,心裡總算沒那麼緊張了。
到了廠門口,陳有福跟保衛員打了個招呼,把腳踏車寄存在門衛室旁邊。
陳有福帶著大姐穿過廠區的大院,繞過一堆堆碼放整齊的棉紗垛子,拐了兩道彎,來到了一排平房前。最頭上那間掛著“後勤科”的牌子,門半敞著。
陳有福敲了敲門框,走了進去。屋裡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方臉膛,穿著藍色的工裝,胸前彆著一支鋼筆——正是上次陳有福來賣野豬時見過的那位吳主任。
“吳主任你好,這是我姐,今天來上班的。”陳有福笑著遞上一支菸。
吳主任抬頭一看,連忙站起來:“哎呀,陳公安來啦!”又看向陳招娣,客氣地說,“這位就是陳招娣同志吧?我是後勤科主任,你叫我主任就行。”
“吳主任你好,我是陳招娣。”大姐趕忙打招呼,聲音裡帶著點怯生生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