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什麼我？”林建軍灌了口茶缸子，大紅袍泡得發黑，他咂摸咂摸嘴，“再說了，我們所還抓了特務呢。你們所抓過嗎？”
王所長氣得眼鏡首往下出溜：“我們所轄區都是老實本分的老百姓，哪有那麼多特務讓你抓！”
“那說明你們所的反特宣傳工作沒做到位。”林建軍一本正經地說，“特務都跑我們交道口來了，被我們一網打盡，你們那邊風平浪靜——你說，這功勞算誰的？”
眾所長面面相覷。有人想反駁，看看林建軍那副“你再說我就跟你急”的德性，又把話咽回去了。
陳有福捧著搪瓷缸子假裝喝水，臉藏在茶缸後面憋笑。看明白了，自家所長今天不是來開會的，是來巡山的——巡的是其他所長的面子山。
林建軍來了勁頭，茶缸子往桌上一墩，聲音不大，穿透力卻強：“說起來啊，老王，你們所那個轄區，上個月是不是還鬧了個烏龍？聯防隊把人家賣豆腐的老頭當特務抓了，關了一宿，結果人家老伴拿著豆腐扁擔打到所裡來了……”
王所長臉一黑，端杯喝茶。
陳有福偷瞄了所長一眼：得，表彰大會還沒開始，所長先把“表彰”自個兒預演了一遍。
臺上開始調話筒。林建軍收了聲，正正帽子，小聲說：“待會兒上臺領獎精神點兒，別給我丟人。”
陳有福忍笑點頭。
高副局長清清嗓子開講。先念了一段開場白，“在黨和國家的領導下”“全市公安幹警團結一心”什麼的，底下人聽慣了，該喝茶喝茶，該挪板凳挪板凳。
前面的表彰不算大。
“朝陽門派出所，去年冬季聯防巡邏工作搞得好，轄區內連續三個月沒發生過一起盜竊案。經研究決定，授予集體嘉獎一次。”
掌聲噼裡啪啦。朝陽門所的張所長笑著朝左右拱手，意思承讓承讓。林建軍也跟著鼓了兩下，手掌碰手掌，跟拍棉花似的。
“東華門派出所，戶籍民警老周同志，在去年的人口普查中比對出一個在逃西年的拐賣案犯，協助外省公安機關把人抓著了。記個人三等功一次。”
老周坐倒數第二排，頭髮白了一半，站起來有些不好意思，旁邊的年輕民警推了他一把，他才朝臺上鞠了個躬。林建軍這回鼓掌用了點勁，嘟囔一句：“老周這人實在，該他的。”
“建國門派出所，”高副局長翻了一頁，“透過走訪排查，查獲了一處非法印製傳單的窩點，繳獲反動宣傳品一批。集體通報表揚。”
建國門所的李所長個子矮，坐第二排，使勁挺了挺腰板。
“前門大街派出所，民警小趙同志在執勤時撿到一個錢包，裡頭有票證和現金加起來一百二十多塊，人家愣是找了三天把失主找到了。失主寫信到市局來表揚，記個人嘉獎一次。”
小趙坐角落裡，臉漲得通紅。
“德勝門派出所，春節前組織民警幫轄區孤寡老人修了十二間房子，街道群眾聯名寫了表揚信。集體通報表揚。”
這次掌聲比前面響。幾個老民警在底下議論：“德勝門那幫人能幹，大過年的不回家，去給人修房子，不容易。”林建軍跟著鼓了幾下，這回鼓得實在。
高副局長又翻一頁，抬頭往臺下掃了一圈。目光在人群裡找了一下，落在林建軍和陳有福這個方向，停了兩秒，嘴角微微一翹，又收住了。
“交道口派出所公安陳有福同志——”高副局長的聲音拔高了兩度，一字一頓，“因成功偵破特務潛伏案，粉碎了一起預謀破壞國慶活動的敵特陰謀，為維護首都安全作出了突出貢獻；同時，其創新的‘簡易實用體能訓練法’，經總參有關部門評估後，己在全軍推廣運用，對提升部隊戰鬥力具有重要價值。經市局研究決定，授予陳有福同志個人一等功一次。”
最後幾個字落下來，會議室安靜了一瞬，像夏天午後雷雨來之前的悶。緊接著，掌聲炸開了。
一等功啊。在座的所長、指導員，少說幹了十來年公安了，有的人這輩子連三等功都沒摸到過。臺上這個年輕人，穿著一身警服，臉蛋還有點兒嫩，上班才多久？一年？兩年？立了一等功。
林建軍鼓得最起勁。兩隻巴掌使勁拍，拍得掌心發紅，拍出了脆響，恨不得把兩年的掌聲一次性拍完。他一邊拍一邊扭過頭去看王所長，又去看張所長，那眼神分明在說：瞧瞧，瞧瞧，什麼成色？
王所長低著頭，手裡的鋼筆在本子上劃拉，仔細一看，筆尖根本沒挨著紙。張所長抬頭看了一眼臺上的陳有福，微微點頭，有羨慕，也有服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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