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半，王老太太被錢大寶和鐵錘帶進了派出所。
老太太裹著一件灰撲撲的舊棉襖，頭上頂著一塊藍布頭巾，一進門就西下里張望，嘴裡唸叨著：“你們帶我來這兒幹啥？桂蘭到底出啥事了？”
陳有福迎上去，扶著老太太坐下，倒了碗熱水遞過去：“王嬸，您別急，叫您來是想讓您認個人。”
“認人？認誰？”王老太太端著碗，手有點抖。
陳有福朝錢大寶使了個眼色。錢大寶轉身出去，不一會兒把馬勝利從留置室帶了進來。馬勝利還是一身深藍短褂，弓著腰，低著頭，被帶到值班室中間站著。
“王嬸，您看看這個人，是不是去過李桂蘭家的那個男的？”陳有福站在旁邊，聲音放得很平。
王老太太放下碗，眯著眼上下打量了馬勝利好一會兒，搖了搖頭：“不像。那個人比他壯實點，個子好像也比他高一點。再說了，那個人雖然也弓腰，但走路的時候右肩比左肩低，這個人……我沒見他走路，說不好。”
陳有福心裡一沉，看了錢大寶一眼。錢大寶皺了皺眉，從桌上拿起一條圍巾。他走到馬勝利跟前，把圍巾往他臉上一圍，只露出兩隻眼睛。
“王嬸，您再瞅瞅。”錢大寶說。
王老太太又看了半天，身子往前探了探，猶豫著說：“那個人每次來也都是遮著臉的，就露倆眼睛。你這麼一遮，光看眼睛以上的部分，輪廓倒是有點像。可這身形……”
“聲音呢？”陳有福忽然開口。他轉向馬勝利，“你，說幾句話。就說‘廠裡要跑一趟外地’、‘採購的活不好乾’。”
馬勝利愣了一下，不知道這幫人要幹什麼，但還是開了口，聲音帶著點河北口音：“廠裡要跑一趟外地，採購的活不好乾。”
王老太太一聽，連連擺手：“不對不對，不是這個聲。那個人說話不是這個味兒，比這低沉，說話也慢，一句是一句的，不像這麼急。”
馬勝利閉上嘴，一臉茫然地看了看陳有福。
陳有福嘆了口氣，讓錢大寶把馬勝利帶回去。王老太太站起來，還在嘀咕：“那個人到底咋了？跟桂蘭的事有關係？”
“沒事了王嬸，回頭再跟您說。”陳有福讓鐵錘把老太太送回去，自己坐到椅子上，半天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李叔和張大爺回來了。李叔把棉帽子摘下來往桌上一撂，先灌了口水。
“馬勝利住的那地方問了幾個鄰居，都說沒注意他哪天出去、哪天回來。那一片住的大多是臨時戶，誰也不管誰。服務員倒是說了，馬勝利每天早出晚歸，但具體去哪兒，不知道。”
張大爺補充道：“我把他那間房又翻了翻，除了換洗衣服和那沓糧票，啥也沒有。沒找到跟李桂蘭有關的任何東西。”
陳有福點了點頭，沒吭聲。
又過了半個多鐘頭，大牛和二牛也回來了。大牛一進門就搖頭。
“那個女工看了馬勝利的照片，說不像。她說接李桂蘭那個男的雖然沒看清臉，但額頭看上去比馬勝利的寬，還說那人穿的衣服是深灰的。”
二牛在旁邊插了一句：“我們又問了車間裡別的女工，有一個說好像聽李桂蘭提過一句，說那人姓什麼來著……姓程？還是姓陳？她也記不清了，就恍惚聽過一次。”
屋裡徹底安靜了。
所有人都回來了，沒有一個好訊息。王老太太說身形不像，聲音更不像。鄰居沒提供任何線索。女工說照片不是那個人。
錢大寶蹲在牆角，把菸頭摁滅在地上：“那現在怎麼辦？馬勝利不是去李桂蘭家的那個人，灰棉襖又找不到。兩個弓腰的，一個在咱們手裡，另一個連影都沒有。”
薛峰把煙掐了，站起來走了兩步，停在窗戶跟前：“兩個弓腰的人，一個藍衣服，一個灰衣服。藍衣服的馬勝利不認識李桂蘭，灰衣服的才是跟李桂蘭有來往的人。灰衣服的人把馬勝利從外地叫來，讓他在石橋出現，自己卻把臉遮得嚴嚴實實。他到底想幹什麼？”
林建軍坐在辦公桌後頭，一首沒說話。這時候他抬起頭，看了看屋裡的人，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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