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日漸和煦，清江小城草木繁盛，廠區楊柳抽枝，遍地新綠，一派春意盎然的景象。
外在風光正好，內裡卻是暗流奔湧、危機西伏。
地區暗訪小組己然集齊人證、物證、檔案疑點、串供封口實據，完整核查報告日漸成型，只待回返行署遞交材料，便可申請正式立案、進駐清江紡織廠全面清查；陸文彬平反歸期己定，數日之後便將重返清江，成為又一位重量級人證；林硯手握全套鐵證，暗中掌控局勢，靜待時機成熟。
唯有劉長貴牽頭的舊黨同盟，還在自欺欺人，勉強維持表面的安穩，可隱約之間，越來越強烈的危機感，開始籠罩在眾人心頭。
近來幾件事疊加在一起，讓這群老油條越發心神不寧、寢食難安。
其一，那幾名外地陌生訪客依舊每日低調進廠，不再盲目閒逛閒聊，反而時常出入老工人僻靜小院，每次登門都閉門許久，悄無聲息，從不張揚，明顯是在私下做隱秘筆錄、打聽內情，不像是普通調研，更像是在暗中固定人證；
其二，地區近期頻繁下發清查歷史遺留問題、複核五六十年代處分下放人員檔案的通知，廠裡接到檔案，要求梳理老舊人事卷宗、報備非正常離崗下放人員，隱隱有要深入核查舊檔的風向；
其三，北疆勞改農場近期陸續有平反人員返鄉，不少當年被劃為右派、下放改造的知識分子、老職工陸續回城安置，流言傳出，當年被髮配北疆的陸文彬也即將平反回清江，此人當年與蘇晚交好，深知舊事內情，一旦歸來，必定會牽扯出陳年舊賬；
幾件事疊加，如同幾塊巨石壓在舊黨眾人心頭，越想越慌，越慌越不安。
他們隱約察覺到，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慢慢收緊，當年遮掩的黑幕，怕是再也藏不住了。
眾人再度私下緊急碰頭，閉門密議，神色個個凝重灰暗，再也沒有往日抱團自保的底氣。
退休原廠老書記嘆了口氣，語氣滿是憂慮：“外地來人暗地走訪不休，上邊又要清查老舊檔案，陸文彬也要平反回來了，三件事湊到一起，絕非巧合。依我看，上邊多半己經察覺到當年的事不對勁，暗中派人核查，再過不久，怕是要正式進廠翻舊賬了。”
人事科老主任臉色陰沉：“咱們能封住普通老工人的嘴，可擋不住上邊派人暗訪，擋不住檔案核查，更擋不住陸文彬回來。那陸文彬是知識分子，懂政策、懂法理，心裡憋著當年的冤屈，一旦回來，必定會追查舊事，到時候牽扯出來，我們誰都脫不了干係。”
劉長貴眉頭緊鎖，眼底滿是焦躁與忌憚，沉吟許久，緩緩開口：“如今局勢對我們越來越不利，硬堵己經堵不住，硬壓也壓不下去。現在最棘手的，除了上邊的清查風聲、陸文彬返鄉，還有檔案室的林硯。”
眾人聞言，目光齊齊落在劉長貴身上，面露疑惑。
“林硯？一個年輕知青檔案員，能掀起什麼風浪？”有人忍不住問道。
劉長貴眼神深沉，緩緩剖析其中利害：“你們別小看這個年輕人。他父親死在1960年事故里，母親是目擊當事人，他本人守著檔案室多年，日日接觸老舊敏感檔案，私下走訪老工人，心思深沉，城府極深。之前我們想把他調離檔案室，被老張攔下；暗中散佈流言孤立他，被他隱忍化解；我深夜潛入檔案室想毀檔，也一無所獲。”
“更關鍵的是，他常年守著檔案室，手裡能接觸到所有老舊人事、事故、下放秘檔，若是暗中藏了證據、掌握了內情，一旦趁著清查風口往上遞交材料，再聯合返鄉的陸文彬，裡外呼應，我們就真的無路可退了。”
這番話點醒了眾人。
細細一想，林硯身世敏感、崗位關鍵、行事沉穩、深藏不露，確實是極大的隱患。若是此人暗中倒向清查一方，手裡再握著檔案內情，必定會成為擊穿他們防線的關鍵突破口。
“那該怎麼辦？”有人慌了神，“咱們明著打壓過他、暗中排擠過他，如今關係本就疏遠，總不能再硬來吧？萬一逼得他徹底翻臉，反倒得不償失。”
“硬來不行，那就來軟的。”劉長貴眼底閃過一絲算計，語氣放緩，“如今局勢危機，不宜再樹強敵。不如放下往日嫌隙，假意拉攏懷柔，給點好處、給點情面、許點前途，安撫住他，把他拉到我們這邊。”
“一來，穩住林硯，不讓他暗中遞狀、聯合外人翻舊賬；二來，藉著他在檔案室的便利，隨時掌控敏感舊檔動向，防止他私藏證據、向外洩露；三來，就算日後清查組進廠，有林硯居中緩和，也能多一層緩衝餘地。”
眾人聞言，紛紛點頭贊同。
眼下局勢風雨飄搖，多一個朋友少一個敵人，拉攏穩住林硯，確實是最穩妥的算計。與其把他逼成死對頭，不如假意示好、懷柔收買，用人情和好處拴住他，讓他保持中立，甚至偏向舊黨這邊。
打定主意，眾人商定由劉長貴出面，以保衛科和廠里老職工長輩的身份，主動親近拉攏林硯，放下往日對立姿態，示好送溫暖、許前途給好處，打人情牌、懷柔牌。
次日開始，劉長貴一改往日的疏離與戒備，每次路過行政樓檔案室，都會主動停下腳步，笑著跟林硯寒暄搭話，語氣和善，全然沒有往日的冷漠與提防。
平日裡在食堂碰面，也會主動上前打招呼，閒話家常，誇讚他做事沉穩、安分靠譜，言語間滿是賞識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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