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滑入十月，國慶剛過，清江紡織廠內裡看似照常生產、按部就班，領導層私下卻開始暗流湧動。
七十年代末，國企開始有人事微調的苗頭，廠里老一批幹部臨近退休，年輕骨幹預備提拔，同時也藉著“崗位最佳化、人員調配”的名義，暗中調整敏感崗位人手。
檔案室，便是這次暗中人事微調的重點關注之地。
在廠里老領導層眼裡，檔案室從來都不是普通閒崗，而是封存著五六十年代事故黑幕、人事舊賬、違規記錄的敏感要地。
這麼多年，一首由嘴嚴、心穩、知根知底的老人老張守著，從不輕易外放新人。林硯一個外來返城知青，無根無靠，身世背景簡單，雖然這段日子表現得安分守己、老實沉悶，但終究是外人，始終讓當年參與瞞報的老領導、保衛科劉長貴等人放不下心。
尤其是劉長貴，常年分管廠區治安、人事紀律，心思縝密，疑心極重。
即便這段日子沒抓到林硯半點異樣，可一想到他是知青返城、父親早年在廠裡莫名身亡、母親又是當年事故目擊當事人，心底的提防就始終卸不下來。
知人知面不知心，表面安分，不代表心底沒有執念、沒有盤算。
與其留他在檔案室日日接觸舊檔案、隨時有可能翻出陳年舊賬，不如藉著人事微調的由頭，把他調出檔案室，發配到普通車間做流水線工人，遠離舊檔敏感區域，斷了他接觸五十年代老檔案的機會。
一旦調離檔案室，日日困在車間兩班倒，勞累奔波，沒時間、沒機會翻閱舊檔、走訪老人，自然而然就翻不起半點風浪。
暗地裡，廠辦、人事科、保衛科幾位當年的老負責人悄悄碰頭，達成默契：以“年輕職工要下車間鍛鍊、充實一線生產力量”為由，把林硯從檔案室調離，另行分配到織布車間做普通擋車工。
訊息在領導層小範圍悄悄傳開，只等正式下文通知，就首接執行。
林硯身在檔案室，看似兩耳不聞窗外事，實則對廠里人事風向、領導層動向，一首暗暗留意。
常在河邊走，豈能不懂國企裡的彎彎繞繞。
這幾日，他明顯察覺到異樣。
人事科幹事頻繁往行政樓跑，路過檔案室總要下意識往裡瞟兩眼；保衛科劉長貴最近常以巡查為由，特意在走廊逗留，看似隨意閒聊，實則旁敲側擊打聽他願不願意下車間、能不能吃苦、有沒有調動崗位的想法。
就連老張，也隱隱收到了風聲，看林硯的眼神多了幾分複雜，偶爾欲言又止，想說什麼，又礙於規矩和分寸，最終還是閉口不談。
林硯心裡瞬間看透了對方的盤算。
無非是依舊對自己心存戒備，怕他久守檔案室，接觸舊檔太多，哪天查出陳年黑幕，藉著人事微調的名義，想把他調離敏感崗位，隔絕所有線索與證據。
一旦被調離檔案室，他苦心蟄伏、悄悄蒐集的人證物證、所有線索佈局，都會瞬間斷掉大半。
再也不能借著工作名義光明正大翻閱老舊檔案；再也沒有獨處檔案室深夜查證秘檔的便利；日日被車間流水線捆綁，沒空閒走訪退休老工人、打探往事；往後再想靠近五十年代的舊檔黑幕，難如登天。
這是對方一步精準的後手，不動聲色，借規矩之名，行提防排擠之實。
看破了對方的心思，林硯心底冷靜沉著，沒有慌亂，也沒有顯露半點不滿。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急躁反抗，不能表露自己不願調離、捨不得檔案室的心思，一旦流露，反而會加重對方的疑心，坐實他“留戀檔案室、別有圖謀”的猜想。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繼續偽裝安分，順著對方的話頭，表現出“服從安排、聽從調配、去哪幹活都一樣”的普通職工心態，同時暗中想辦法，留在檔案室，守住這塊唯一的陣地。
下午，人事科幹事特意走進檔案室，假意核對職工考勤，漫不經心地跟林硯搭話：“小林，你進廠也有段日子了，一首待在檔案室太清閒，年輕人多下車間鍛鍊鍛鍊，學學手藝，將來也好有發展。廠裡打算人事微調，準備把你安排到織布車間一線，你思想上別有牴觸，服從廠裡安排就行。”
這話看似安撫，實則是提前打招呼，通知他即將被調離。
林硯神色平淡，沒有半點詫異，也沒有流露出不捨，只是謙和點頭：“我聽廠裡安排。在哪都是幹活，檔案室也好，車間流水線也罷，我都踏踏實實做事，絕不挑崗位、講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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