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崗風波安穩落下帷幕，廠里人事層面暫時恢復平靜。
劉長貴等人礙於老張情面，沒法強行把林硯調離，只能暫時隱忍，暗中依舊吩咐保衛科手下，多留意林硯的日常行蹤、交友往來，只是不再明目張膽針對。
林硯心知暗處依舊有眼睛盯著，行事愈發謹慎低調。白天埋頭整理常規檔案，不扎堆閒聊，不私下頻繁走訪老工人；只趁著週末無人留意的空檔，悄悄外出尋訪線索，從不留下半點把柄。
穩住崗位之後，他把目光投向了另一個關鍵地點——廠區老鍋爐房。
蘇晚筆記、老周口述、陳守山的回憶，都指向同一個細節：1961年雨夜之後，廠裡大批次銷燬1958—1961年事故檔案、花名冊、人事記錄，全部拉到老鍋爐房焚燒，夜夜煙囪冒煙，燒了整整半個多月。
當年負責毀檔、監燒、清理灰燼的，是鍋爐房老司爐工，還有保衛科專人現場看守，不許旁人靠近。
檔案室藏著倖存的秘檔物證，而老鍋爐房，藏著當年大規模毀檔的痕跡、知情司爐工的口述、甚至有可能殘留未燒乾淨的紙頁殘片。
若是能找到當年的老司爐工，就能拿到現場焚檔的首接人證，佐證廠裡刻意大規模毀檔、抹去事故真相的事實，形成又一條完整證據鏈。
趁著一個午後秋陽正好，林硯藉著“整理老舊後勤檔案、核對早年基建登記”的工作名義，光明正大地往廠區西北角的老鍋爐房走去。
老鍋爐房建於建廠初期，青磚砌牆，煙囪高聳，如今廠裡新建了供暖鍋爐，老鍋爐房早己廢棄不用，只留破舊廠房、鏽蝕的爐體、滿地煤灰，平日裡極少有人涉足，荒涼冷清。
遠遠就能聞到一股厚重的煤灰味、鐵鏽味混雜著枯草腐爛的氣息。圍牆邊長滿荒草，牆體斑駁脫皮，門窗破舊歪斜，透著荒廢多年的寂寥。
林硯緩步走近，西下無人，只有秋風卷著枯草簌簌作響。
他繞著鍋爐房外圍慢慢走，目光仔細打量牆體、煙囪基座、廢棄爐口、煤灰堆積的低窪處。
牆角地面堆積著厚厚的黑灰色煤灰，層層疊疊，多年無人清理。靠近舊爐口的地面，煤灰裡夾雜著大量細碎紙灰、燒焦的紙頁殘屑，薄薄一片片，被風吹得嵌在泥土縫隙裡。
林硯蹲下身，小心翼翼撿起幾片殘留的紙頁碎片。
紙頁早己燒焦泛黃，邊緣捲曲發黑，大部分字跡都被燒得模糊不清，偶爾能隱約看到幾個殘留的毛筆字跡、編號數字、人事登記表的格子紋路。
不用多想，這就是當年大批次焚燒檔案留下的痕跡。
幾十年風吹雨淋，依舊能從煤灰裡找出殘片，可想當年焚燒的檔案數量有多龐大，堆滿一爐又一爐，徹夜不停。
林硯把殘片小心收好，裝進隨身小布袋，打算回去慢慢拼接辨認，看能不能找出殘留的姓名、年份、事故標註。
繼續往裡走，鍋爐房內側一間低矮值班室，木門朽壞虛掩。推開門進去，屋裡佈滿灰塵蛛網，破舊木桌、爛木椅、廢棄鐵鍬、煤鏟隨意堆放，牆角堆著破舊的舊賬本、考勤簿。
林硯翻了翻桌上遺留的老舊簿本，大多是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的鍋爐房值班記錄、耗煤登記、職工考勤。
翻到1961年的值班記錄本，他目光驟然一凝。
記錄本上清晰記載：1961年5月21日—6月8日，夜間加班增爐，大批次焚燒廢舊檔案、報廢檔案，保衛科專人值守，嚴禁外人靠近鍋爐房區域。
日期，恰好是蘇晚失蹤後的第二天開始，整整持續十八天，夜夜加班焚檔，和老周、陳守山回憶的時間完全對上。
記錄本還有當班司爐工的簽名：王德福、李長髮、趙三全。
三個名字，就是當年親自負責焚燒檔案、全程在場的司爐工，親眼目睹整車整車舊檔案拉來、連夜燒燬、保衛科看守封鎖現場的全過程。
林硯默默把名字記牢，又仔細翻看後面的記錄，再無更多相關記載，便按原樣把簿本放回原處，不挪動位置，不留下翻動痕跡。
走出廢棄鍋爐房，秋風迎面吹來，帶著煤灰的乾澀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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