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安靜了幾秒。
巴頓攥著賬本的手擱回膝蓋上,他抬起頭,暗褐色的瞳孔映著透進來的月光,灼灼閃動。
“外鄉人,我再問你一個事。”
“您說。”
“你認為教廷對嗎?”
李軒笑容僵在臉上,屋裡陷入靜謐,這問題太大了。
大到李軒腦子裡瞬間蹦出十七八種可能性,每一種都能要他的命。
巴頓要是教廷的忠實信徒呢?這話就是試探,他李軒但凡吐半個“不”字,明天廣場上多燒一根柴就是了。
巴頓要是對教廷不滿呢?他李軒滿嘴歌功頌德,反倒會被這個老兵油子扔進“厭惡之人”的名單裡,以後的合作全完蛋。
沉默拉長到快扛不住了,李軒的大腦在瘋狂做排列組合。
他想起駐村頭一年,村支書老趙請他喝酒,喝到半截突然來了句“小李,你覺得咱們縣的扶貧工作開展的如何”,那語氣跟巴頓現在一模一樣。
當時他差點實話實說,話到嘴邊硬生生拐了個彎,後來才搞明白,老趙那是在摸他的底,不是摸他對現如今工作的態度,是摸他這個人靠不靠得住。
套路是一樣的。
巴頓在意什麼?糧食,糧食背後是什麼?人。
一個願意半夜摸黑去給遺孤送麵包的鎮長,骨子裡在意的是人命,不是教義。
教廷做了什麼?這一個月他是瞭解的比較透徹,壟斷淨魔碑。抽取朝貢。控制貿易命脈。
鐵釘鎮的礦工拿命去挖淨魔石,換回來的糧食還先要餵飽特權階級與教廷的嘴,剩下的渣才輪到底下的人。
這是赤裸裸的剝削關係。
說好聽點叫神權。秩序,說難聽點......地主收租而已。
從生產關係的角度看,教廷掌握了這個世界最核心的生產資料:淨魔碑的技術壟斷和貿易通行的審批權。
鐵爐王國的統治者是被嵌進這套體系裡的中間商,底層礦工和農民是被壓榨到極限的勞動力。
這不就是黑暗中世紀嘛。
巴頓一個從底層爬上來的坑督,在礦坑裡被剝削過,他會覺得教廷“對”?
不可能。
但他要聽的也不是簡單的“對”或“不對”,他在試李軒的水深。
李軒深吸一口氣,是非成敗在此一舉:“鎮長,我說句可能犯忌諱的話。”
“教廷可以是信仰,信仰是每個人的自由,個人的權利,但教廷不該強迫所有人只能信它,更不該......拿信仰當繩子,把人捆在礦坑裡挖到死。”
話說完,李軒腦袋更加眩暈,後背微微滲出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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