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援朝回到自己的帳篷後怎麼也睡不著。
乾草鋪被他翻來覆去壓得窸窸窣窣響,像有人在烙餅。他腦子裡轉著工程師失蹤的事、截胡白人的事、姆班達部落的事,一根線串著一根線,擰成了一股解不開的繩。
那些工程師的臉老在眼前晃,出發前的笑容,握手時的溫度——萬一真有個三長兩短,他怎麼跟人家家裡人交代?
他翻身坐起來,抓起衛星電話,猶豫了片刻——這大半夜的,李建國那脾氣,被吵醒了能罵他三天。可事關重大,相信他會理解的。
他深吸一口氣,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李建國的聲音帶著剛被吵醒的沙啞:“援朝?你那邊幾點了?大半夜的不睡覺……”
“建國,不好意思,打擾了。”孟援朝沒寒暄,首接切入正題,聲音壓得低低的卻帶著一股急迫,“我這邊出事了。勘探隊失聯,人沒了,六個戰士加兩個工程師一個翻譯,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白人的勢力可能摻和進來了,並且還有個叫姆班達的部落虎視眈眈。”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李建國似乎在消化這些資訊,聲音清醒了幾分:“你確定是白人?”
“八成。我們截了他們的礦,人家不會善罷甘休。”孟援朝頓了頓,聲音又壓低了些,“建國,時間不等人。我擔心等不到編制下來——那邊隨時可能打過來。能不能提前支援一批武器?不用多,夠守住部落就行。”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李建國沒立刻回答,也沒拒絕,沉默了半天,聲音響起,但猶豫的語氣藏不住:“援朝,這事我知道急。但是紅線在那裡擺著,不是我說給就能給的。出了事情咱們都擔不起,這樣你等我訊息,我琢磨琢磨。你也別太急,人慌了容易出事。”
“行,建國,拜託了。”孟援朝連聲道謝,掛了電話,但心裡的石頭並沒有落地。
他躺在乾草上,盯著棚頂的油布,聽著外面的風聲,又翻了幾次身,天快亮的時候才迷迷糊糊閉眼。夢裡全是失蹤的工程師,站在遠處朝他招手,他跑過去,人就不見了。
第二天一早,老吳路過孟援朝的帳篷,探頭看了一眼,回頭對林風說:“孟總昨晚在帳篷裡烙餅呢?我聽著他翻了一宿。乾草都被他壓出坑了。”
孟援朝的聲音從帳篷裡悶悶地傳出來:“老吳,你聽力真好……”
老吳嘿嘿一笑,端著碗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嘀咕了一句:“不過換了我,我也睡不著。這攤子事,擱誰身上誰不慌。”
國內,李建國掛了電話,躺在床上一時半會兒也睡不著了。
他盯著天花板,腦子裡來回轉著“紅線”兩個字。他是真想幫孟援朝——兩家是世交,從小一個大院長大,穿開襠褲的交情。孟援朝能主動開這個口,說明是真急了,不是裝出來的。
可他是真幫不了。龍國的紅線不是兒戲,武器交易只認主權國家,別說他一個準帝家族的第三代,就是大帝家族來了也得老老實實遵守規矩。
他想了半天,腦子裡轉了七八種方案。
走第三國轉手?找個跟鋼國關係好的非洲國家,以他們的名義買了再轉給穆坎達。可繞這一圈,成本翻倍,週期拉長,中間還有被截胡的風險。援朝那邊等得起?等不起。
找國際軍火商賒賬?那些人不見兔子不撒鷹,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穆坎達賬上沒錢,拿什麼賒?拿礦抵?礦還在土裡埋著,人家認不認?不認。
透過鄰國政府間協議?鋼國這亂攤子,政府說話都不一定好使,鄰國憑什麼蹚渾水?就算有人願意幫忙,談判、簽約、走流程,少說三五個月。三五個月,黃花菜都涼了。
還有一種——以“援助”的名義走人道主義物資通道……想到這裡,他自己都搖了搖頭。人道主義物資是糧食、藥品、帳篷,不是AK和子彈。這兩樣東西塞進去,被查出來,他這身衣服就別想穿了。
每一條路都被他自己否決了。不是週期太長,就是風險太大,要麼就是根本行不通,還有的要拿他的前程去賭——他賭不起,家裡那一關也過不去。
想著想著,他又翻了個身,動靜大了點。身下的彈簧吱嘎一聲,像在抗議。
他老婆被吵醒了,迷迷糊糊翻了個身,聲音悶在被子裡,帶著一股沒睡醒的火氣:“李建國,你還讓不讓人睡了?翻來翻去的,烙餅呢你?”
李建國趕緊停住不動,屏住呼吸裝了幾秒鐘死人。等老婆那邊呼吸又沉下去,他輕輕吐了口氣,但還是睡不著,腦子裡像有一群蜜蜂在嗡嗡轉。他翻了個身,幅度比剛才小了些,小心翼翼,像做賊似的。
可彈簧床墊竟然敢不給他面子,吱嘎一聲,比剛才還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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