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放棄抵抗,而是選擇了另一條路,誦唸太上洞玄靈寶救苦拔罪妙經,為亡魂開解冤結,指明通往光明解脫之路。
而這,才是他下山這些日子,做得最多的事。
仙道貴生,無量度人。
隨著經文流淌,一股莫名的變化悄然發生。
柳月溪是最先察覺到這股變化的人,她慢慢睜開雙眼,然後看到了此生難以忘懷的一幕。
盤坐在地上的玄陽,被一層溫潤清輝包裹著,光芒如月華淌地,靜靜鋪開。清輝所及,濃稠的黑暗如被淨化,刺骨的怨氣悄然消融。
在他面前,那尖長指甲幾乎觸到他眉心的紅嫁衣女鬼,動作懸停在半空。
她臉上蝕骨的怨恨開始剝落,露出底下茫然悽楚的本相,那只是一個和柳月溪年歲相仿的少女。
她怔怔地看著清輝中心那閉目誦經的少年道士,又低頭看看自己身上刺目的嫁衣,發出一聲似哭似嘆的悠長哀鳴。
院中洶湧的鬼影浪潮,也在此刻平靜下來,它們駐足仰首,傾聽那首達魂靈深處的經韻,那一雙雙空洞的眼眶裡,竟似有微光搖曳。
“你在幹什麼?你到底在幹什麼?!”
玄穢道人的聲音又驚又怒,他瘋狂的搖起手中的黑鈴:“閉嘴!都給我上!快上!誰撕碎他,我就放誰去投胎!騙你們我不得好死!”
他試圖用搖鈴聲蓋過經文的聲音,儘管那只是毫無殺傷力的超度經,卻令他感到痛苦不己。
別唸了,別唸了......
他一個字都不願意聽,因為......這是他最熟悉,卻早己摒棄的東西。
玄穢撒了一個謊。
剛才見玄陽施展出威力不佳的雷法,他嘴上譏諷,心中卻暗藏著一絲妒忌。
他修道數十載,年少時也曾滿心向往雷法的威風,如今年老了,卻開始連雷聲都懼怕。
“得離苦海,超脫沉淪......”
“渺渺超仙源,蕩蕩自然清......”
玄陽對一切的干擾置若罔聞,誦經聲不斷,清輝也隨之緩緩擴散,逐漸籠罩了整片宅院。
經文琅琅,清輝湛湛,滿院亡魂漸次安寧,猙獰褪去,麻木消解,顯露出死前最後的悲苦面容,又在那安寧光華中漸趨平和。
可它們依舊聚集在院中,遲遲不肯離去。
“經文可渡苦厄,卻難消業果。”玄陽停下了誦經,輕聲說,“若放任罪魁離去,爾等心念終難平復,往生路亦不平坦。”
他握住插在地上的劍柄,緩緩站起身來。劍身與地面摩擦,發出清越的錚鳴。
滿院亡魂似有所感,齊齊將空洞的“視線”轉向屋內角落那團濃黑的陰影。
玄穢搖鈴的手不知何時己經停住,鈴錘垂落,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響。
他眼睜睜看著那少年道人提劍,一步一步朝自己走來,恍惚間,少年的臉竟和另一張熟悉的面孔慢慢重合——那是幾十年前,剛下山時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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