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料流在眼前緩緩消失，徐平的表情依舊平靜無波。
他站起身，緩步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潤州城剛剛經歷過戰火，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與腐臭，但更多的，是江南水鄉獨有的溼潤氣息。
城中街道上，大周計程車兵正在清理廢墟，分發糧食，一切都在緩慢地恢復秩序。
“元帥……”魏金跟在他身後，聲音乾澀。他不知道該說什麼，面對這樣一尊親手締造了和平，也親手締造了恐懼的神魔，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
徐平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開口。
“傳令下去。”
魏金身軀一震，立刻躬身聽令。
“所有收編的南周降兵，進行最後一輪甄別。”
徐平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鑽進魏金的耳朵裡。
“凡是身上，還留有一個黑點的，無論大小，無論是否痊癒。”
他頓了頓，轉過身，臉上依舊是那副溫潤和煦的笑容。
“全部……就地坑殺。”
“江南，需要打掃乾淨了。”
帥府之內，最後一批甄別坑殺的命令被傳達下去，空氣中那若有若無的腐臭與血腥味，似乎又濃重了幾分。
潤州城在緩慢地恢復秩序，但一種比瘟疫更可怕的陰雲，正從大周的西面八方匯聚而來，籠罩在徐平的頭頂。
這次不是刀兵，而是筆墨。
以江南書院為首，天下儒生像是被捅了馬蜂窩，掀起了一場浩浩蕩蕩的筆伐。一篇由大儒親筆撰寫的《討徐賊檄文》傳遍九州，文中將徐平斥為人面獸心，閹宦之餘孽，地獄之惡鬼，歷數其投屍為雨，滅絕人倫；以活人為彈，喪盡天良之罪，呼籲天下共討之。
檄文之下，是無數痛罵徐平的詩詞歌賦。
“江南血雨腥，白骨築京觀。莫問兇手誰，青衫閻羅官。”
“毒計絕千古，閹賊禍萬邦。生民何辜死，為爾作嫁裳？”
更有甚者，將他的形象徹底妖魔化，編撰出各種他青面獠牙、夜半生吞活人心肝的民間故事。
輿論戰在短短數日內達到了頂峰，就連街頭巷尾追逐打鬧的孩童，口中傳唱的歌謠都變了。
“拍皮球，罵徐猴，徐平毒，徐平壞，生娃沒P眼，走路腳朝外！”
帥府書房內，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青鸞一身黑衣，靜立在書案前，她那張素來冷若冰霜的俏臉上，也罕見地帶著一絲凝重。在她面前，厚厚一疊紙張堆成了小山，上面滿是龍飛鳳鳳舞的墨跡，字裡行間透著一股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的怨毒。
她奉柳如煙之命，將這些罵得最兇、流傳最廣的檄文詩詞和民間繞口令蒐集呈上。她以為，接下來將要面對的，會是一場足以掀翻屋頂的雷霆之怒。
畢竟，沒有任何一個手握權柄的男人，能容忍這種指著鼻子的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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