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塊浸了濃墨的絨布，在承幹殿的窗外緩緩褪去顏色，露出天邊一線極淡的魚肚白。
這是三天以來，第一個如此安穩的黎明。
蕭珩從一片沉靜無夢的睡眠中，極其自然地醒了過來。
沒有火海，沒有嘶吼，沒有那如影隨形、能將人拖入深淵的冰冷與絕望。
他甚至能清晰地聽見殿外廊簷下，早起的雀鳥那清脆的、試探性的第一聲鳴叫。
身體是前所未有的輕盈。
連日來盤踞在四肢百骸的疲憊與痠痛，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知道為什麼。
蕭珩的眼睫極其輕地顫動了一下。
那雙在晨光熹微中顯得愈發漆黑的眼眸，極其緩慢地轉向了身側。
然後，他就看到了。
那個小東西還保持著昨夜那個姿勢，小小的身子就那麼趴在床沿上。
睡得像一隻吃飽喝足後就地昏倒的小奶貓。
她的一隻小手還固執地搭在他的胳膊上，彷彿生怕他會再次被那些壞東西拖走。
另一隻手，則被他自己的手緊緊地扣在掌心裡，十指交纏。
她身上那件從家裡穿回來的鵝黃色襦裙，因為一路的奔波和一夜的蜷縮，已經變得皺巴巴的，像一顆被揉搓過的小鹹菜。
那張圓乎乎的小臉上，還掛著幾道沒來得及擦乾淨的、早已風乾的淚痕。
可以想見，她從沈家一路跑回來的路上，該是怎樣的一番驚天動地的哭鬧與焦急。
她一路哭，一路跑，連臉都來不及擦乾淨，就那麼不管不顧地衝了回來。
只因為，他病了。
蕭珩就那麼一動不動地看著她，那張清冷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可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裡，卻像是被投入了一顆極小的石子，漾開了一圈又一圈，極其細微、卻又綿延不絕的漣漪。
原來，有人為了你，不顧一切地奔赴而來，是這種感覺。
像是在寒冬臘月裡，被人迎頭澆下了一盆滾燙的熱水。
燙得心口發麻，四肢百骸都跟著戰慄起來。
她走了三天。
整整三天。
第一天，他告訴自己，只是不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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