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若蘭的臉色幾經變幻,最終,所有的震驚、羨慕與駭然,都盡數被她強行壓了下去,重新化作了那副屬於相府嫡女的、無懈可擊的端莊與沉靜。
她鬆開了那隻緊緊抓著沈念安的手,端起面前的茶盞,輕輕地呷了一口,用這個動作來掩飾自己指尖那還未完全平復的、細微的顫抖。
她沒有再提那支簪子的事,甚至連目光都有意地避開了沈念安的髮髻,彷彿方才那個失態地驚撥出“獨山暖玉”的人,根本就不是她。
“這芙蓉酥做得真好,入口即化,甜而不膩,還是東宮的御廚手藝精湛。”她岔開了一個極其自然的話題,臉上的笑容重新變得溫婉和煦。
沈念安的注意力果然立刻被拉了回來。
她本就對什麼“獨山暖玉”一頭霧水,見好友不再追問,便也樂得將這個拗口的名字拋之腦後,興致勃勃地開始跟她討論起這芙蓉酥到底是用牛乳和的面還是用羊乳,為何比別處的更加香甜。
暖閣內的氣氛,又恢復了方才的輕鬆與歡快。
兩個小姑娘湊在一起,分享著彼此的零食和心事,笑聲清脆,宛如風中搖曳的銀鈴。
可白若蘭的心,卻再也無法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平靜了。
她一邊應和著沈念安那些天馬行空的話題,一邊用眼角的餘光,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那個始終坐在主位上,安靜品茗的少年儲君。
她發現,太子殿下真的……很安靜。
他從頭到尾,幾乎沒有說過一句話,也幾乎沒有多餘的動作。他只是坐在那裡,便自成一個世界,一個旁人無法輕易踏足的、清冷而又威嚴的世界。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他的所有專注,似乎又都系在了另一個人身上。
他看似在垂眸看茶,可當沈念安笑得前仰後合,差點從軟榻上摔下去時,他端著茶杯的手,會極其細微地收緊,指節泛出蒼白的顏色。
當沈念安吃得太急,嘴角沾上了一點糕點的碎屑時,他那總是平直的薄唇會幾不可查地抿一下,然後,便會有一名手腳伶俐的宮女,如同未卜先知一般,恰到好處地遞上一方溫熱的軟帕。
當沈念安說到今日在女學裡,被新來的算學先生罰抄了十遍《九章算術》,氣得鼓起了腮幫子時,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會極其輕微地、不易察覺地,暗沉下來,彷彿在思考著,該如何讓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算學先生,明日就從京城裡消失。
這些細節,微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若是換了旁人,或許只會覺得,太子殿下對他這位伴讀,確實是關懷備至,兄長之情,可見一斑。
可白若蘭不是旁人。
她自小便在人精遍地的丞相府和勾心鬥角的後宅中長大,早已練就了一雙識人辨色的火眼金睛。
她太清楚了。
一個兄長,看自己妹妹的眼神,或許會是寵溺的,是縱容的,是無奈的。
但絕不會是……蕭珩此刻這樣的。
那是一種怎樣的眼神啊。
那是一種看似波瀾不驚,實則暗流洶湧的眼神。
那裡面有毫不掩飾的縱容,有近乎偏執的專注,還有一種……一種她只在父親書房裡那些被圈養的、最頂級的獵鷹眼中才見過的,不動聲色的、充滿了圈禁意味的佔有慾。
他看著她,就像在看一件獨屬於自己的、最完美的、不容許任何人覬覦和玷汙的稀世珍寶。
他用這巍峨的東宮,用全天下最頂級的奇珍異寶,用他自己那份至高無上的權柄,為她打造了一個看似溫暖舒適、實則密不透風的、華麗的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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