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意，比亭外飄落的雪花還要輕，還要快。
它悄無聲息地從蕭珩的唇角漾開，又迅速地隱沒在他那清冷淡漠的慣常神情之下。
他依舊靜靜地立在假山之後，身形與覆雪的奇石融為一體，像一個最耐心也最沉默的獵手。
他的目光穿過嶙峋石塊的縫隙，牢牢鎖定著暖亭裡那道火紅色的、嬌俏的身影。
直到白若蘭扶著有些犯困的沈念安，兩人相攜著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通往偏殿的雪地小徑盡頭，他才終於極其緩慢地，收回了那道膠著了許久的視線。
周遭，只剩下風捲著雪粒子，吹過光禿禿的樹梢時發出的“沙沙”聲。
偌大的御花園，冷寂，空曠。
蕭珩緩緩地從假山的陰影中走了出來，玄色的大氅下襬，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深色的、孤獨的痕跡。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中那本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未曾看進去的《治河之策》。
書頁，還停留在他出門前隨意翻開的那一頁。
上面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此刻在他的眼中，卻彷彿都變成了一個個模糊不清的、跳動的墨點，怎麼也無法聚攏成有意義的文字。
他的腦海裡，一遍又一遍，不受控制地迴盪著的，還是方才那個小姑娘，託著自己那被暖爐烤得紅撲撲的小臉，用一種純粹到了極致的茫然語氣，問出的那句話。
“嫁人……那是什麼？能比桂花糕還好吃嗎？”
這個傻丫頭。
他一邊在心裡這般想著，一邊卻又無法抑制地感覺到，自己那顆總是被朝堂紛爭與權謀算計填滿的、沉重的心，在這一刻，竟前所未有地輕鬆了下來。
彷彿一塊壓了許久的巨石，被悄然挪開。
為什麼會鬆一口氣？
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這是一種很陌生的情緒，細微，卻又固執地盤踞在他的心頭，讓他無法忽視，也無法驅散。
他只是本能地覺得，她就該是這樣。
就該是這樣，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懂，每日只需要想著，下一頓要吃什麼點心，明日要去花園裡追哪一隻蝴蝶。
至於“嫁人”……
至於那些複雜的、屬於成人世界的、充滿了利益糾纏的婚嫁之事，都不該是她那顆小小的、單純的腦袋需要去思考的問題。
永遠都不該是。
蕭珩的眸光，在空寂的雪地裡沉了沉。
他緩緩合上了手中的書卷，轉身，邁著沉穩的步子，朝著承幹殿的方向走去。
跟在他身後，幾乎快要和雪景融為一體的福安，悄無聲息地為自家主子撣去肩頭落下的一層薄雪，內心深處，卻早已是翻江倒海，一片哀嚎。
我的殿下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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