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王大人認為當以安撫為上，那這賑災所需的百萬兩白銀，是即刻從國庫撥付，還是先由地方官府自行籌措墊付？”
王尚書的額角，沁出了一絲細微的冷汗。
這兩個選擇，都不是好選的。
國庫如今並不寬裕，若是立刻撥付，必然要動用到其他地方的預算。而讓地方官府墊付，那些本就捉襟見肘的州縣，更是要怨聲載道。
蕭珩像是沒有看到他臉上的為難一般，繼續不緊不慢地追問道。
“若從國庫撥付，是動用今年的稅銀，還是呼叫去歲軍備的存餘？”
“動用稅銀，那開春之後，兵部遞上來的、用以更換邊防軍備的摺子，便只能駁回。若因此導致邊防疏漏，這個責任，不知該由誰來承擔？”
他話音一落，站在武將之首的兵部尚書，那張總是黑如鍋底的臉上，已經露出了一絲極其明顯的不悅。
“若動用軍備存餘，那明年開春，治理黃河水患的河工大修，便無以為繼。屆時若是再發大水，兩岸百萬民眾的身家性命，又該如何是好？”
他每問一句，王尚書的臉色，便更白一分。
太子殿下的聲音明明是那般溫潤平和，沒有半分斥責，可那字字句句，卻都像一把無形的、鋒利的手術刀，將他那份看似周全、實則空洞的奏對，給剖析得體無完膚。
將那隱藏在漂亮話之下的所有矛盾與隱患，都血淋淋地，擺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逼著他，不得不從那首鼠兩端的牆頭草姿態中，走下來，做出一個非此即彼的、必然會得罪人的選擇。
金鑾殿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個汗如雨下、嘴唇哆嗦，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的戶部尚書身上。
這，就是儲君的手段。
不靠疾言厲色的威壓，也不靠身份地位的碾壓。
靠的，是那精準到可怕的邏輯，和那洞悉全域性、遠超常人的超前預判。
以柔克剛，潤物無聲。
卻足以，讓任何一個自作聰明的老狐狸，都無所遁形，毫無退路。
不知過了多久，王尚書才終於用一種近乎虛脫的、乾澀的聲音，艱難地開口。
“老……老臣以為，當……當先從國庫，暫借三十萬兩，以解燃眉之急……餘下的，再……再從長計議……”
他終於，還是做出了選擇。
龍椅之上，一直沉默不語的永昭帝，那雙深沉的眼眸裡，終於，閃過了一絲極其不易察覺的、滿意的光芒。
。。。
散朝之後，百官魚貫而出。
陳太傅緩步走在漢白玉的御階之上，看著前方那個被一眾官員簇擁著、卻依舊顯得有幾分清冷孤絕的頎長背影，忍不住，在心裡，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跟在他身邊的幾個同僚，還在小聲議論著方才朝堂之上的那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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