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孤鎮的冬日，天色總是陰沉沉的，像是一塊被煤煙燻黑了的破抹布，沉甸甸地壓在晉西北的群山之上。
這個地處交通要道、扼守著晉西北咽喉的重鎮，前幾天剛被撤退的日軍洗劫了一遍，街面上到處是殘磚斷瓦和被火燒過的焦黑痕跡。
冷風在空曠的街巷裡穿堂過戶，帶起一陣陣刺骨的寒意。
鎮子中央的一座青磚大院裡，此時己經掛上了晉綏軍358團的藍色雙旗。
大門口，兩名身穿呢子軍大衣、頭戴鋼盔的晉綏軍士兵手持中正式步槍，身姿筆挺地站著，皮靴擦得鋥亮，顯示出這支黃埔系嫡系部隊嚴整的軍風。
內院的指揮部裡，壁爐裡的炭火燒得正旺，發出劈里啪啦的輕響，將屋裡烘得暖洋洋的。
楚雲飛站在一張巨大的軍用地圖前，雙手背在身後，那雙銳利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平安縣城的位置。
他身上的黃呢子軍裝筆挺，連一絲褶皺都沒有，領口上的上校領章在火光下微微閃著微光。
“團座，大孤鎮的防務己經交接完畢，我一營和二營的部分兵力己經進駐，正在鎮外修築環形工事。”
參謀長方立功快步走了進來，將一份公文放在桌上，臉上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憂慮。
楚雲飛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嗯。立功啊，你來看看這地圖。平安縣城這一仗，你怎麼看？”
方立功嘆了口氣，走到地圖前，指著平安城說道：“團座，李雲龍這次真是瘋了。一個團的編制，居然敢在沒有上級命令的情況下，私自動用上萬人圍攻縣城。更可怕的是，根據我們的情報，周圍百里之內的八路軍地方武裝、游擊隊甚至民兵，在一夜之間全部動了起來，像瘋了一樣幫他堵截日軍援兵。這種動員能力，實在是讓人後背發涼啊。”
楚雲飛緩緩轉過身，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入喉，卻壓不下他心頭的波瀾。他指著地圖上平安縣城的位置，沉聲說道：“立功，你只看到了他的兵馬多，可你有沒有想過，李雲龍拉響義大利炮、轟平城門樓的那一刻，他心裡承受的是什麼？”
方立功一愣，有些不解地看著楚雲飛。
“那是他剛進洞房的媳婦啊！”楚雲飛重重地放下茶杯，眼光灼灼，“換作是我楚某人，或者是這晉西北任何一個將軍，面對山本一木的要挾，誰敢下這個決心？誰能下這個狠心？可李雲龍敢！這人不僅打仗是個瘋子，骨子裡更是有著大勇大義。可越是如此，此人就越發留不得。他是塊鐵，假以時日，必成黨國的心腹大患。”
方立功神色凝重地點了點頭，附和道：“團座所言極是。八路軍這般成長速度，確實是野火燒不盡。當初李雲龍新一團在蒼雲嶺被坂田聯隊打得只剩半個編制，如今這才幾年，他獨立團不僅恢復了元氣，還能拉出上萬人攻城。若是再由著他發展個兩三年，這晉西北怕是連我們358團落腳的地方都沒了。”
“團座，李雲龍打仗確實有一套，但他這次也把天捅漏了。”
方立功冷哼了一聲，低聲道：“沒有第二戰區長官部的命令，也沒有八路軍總部的指示，他就敢擅自發動戰役級別的進攻。閻長官和克難坡那邊己經收到了訊息，據說上面大為震怒，認為八路軍這是在藉機擴張地盤，目無軍紀。”
“震怒？”
楚雲飛嘴角泛起一抹譏諷的笑意：“閻長官震怒也是理所當然。太原丟了之後，晉綏軍在晉西北的控制力一天不如一天。如今李雲龍這一炮，不僅把平安縣城給打爛了，更把八路軍在晉西北的聲望推到了頂點。老百姓現在只知道獨立團李雲龍，誰還記得咱們358團？誰還記得克難坡的閻長官？”
方立功神色一肅，從懷裡掏出一封蓋著絕密紅印的信件，遞給楚雲飛：“團座，這是二戰區長官部剛剛發來的急電。閻長官親自簽署的命令，要求我們358團必須守住大孤鎮，並且要在大孤鎮周邊設立關卡，限制獨立團向正太路和太原方向的擴張。必要時……可以採取強硬手段。”
楚雲飛接過信件掃了幾眼，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飄落的雪花，默然不語。
在河源縣城聚仙樓，他與李雲龍並肩作戰，雙槍格殺平田一郎，那是何等的痛快。
在將軍嶺上，他頂著上級的壓力，下令炮兵營給李雲龍開炮封路，那是出於對一個抗日英雄的敬重。
可如今，日軍的威脅剛剛有些減退，上面的內耗卻又開始了。
“相煎何太急啊……”楚雲飛低低地嘆了口氣，語氣裡充滿了無奈。
“團座，大局為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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