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舊的茶棚子在寒風中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棚頂的幾片茅草早就被大風颳得不知去向，只剩下幾根木柱子勉強撐著。
棚子中央擺著一張缺了腳的土木桌子，下面墊著半塊青磚才算穩當。
李雲龍大搖大擺地跨了進去，用袖子胡亂抹了抹木凳子上的黃土，一屁股坐了下來。
“楚兄，請坐！老哥這兒條件艱苦，沒你那少將師部暖和，不過這粗茶管夠，別嫌棄啊！”李雲龍咧著嘴，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提起一隻黑乎乎的鐵皮水壺，咕嘟咕嘟地給楚雲飛倒了一碗白開水。
楚雲飛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拉了拉黑色披風的領口，也坐了下來。
孫銘和幾名持槍警衛警惕地守在棚子外面，眼睛死死地盯著不遠處同樣按著槍柄的二師戰士們。
“雲飛兄，請。”趙剛端坐在李雲龍身邊，神色平靜地向楚雲飛點頭致意。
楚雲飛端起粗瓷大碗，輕輕喝了一口，隨後將茶碗緩緩放下，目光首視著李雲龍，神色漸漸變得嚴肅起來。
“雲飛兄，今日我們敘舊歸敘舊，但國事當頭，公私應當分明。實不相瞞，楚某今日帶兵前來，是奉了軍政部的死命令。根據國防部下發的最新防區劃分圖，大銅山這一帶，己全權劃歸我整編第八十九師接防。雲飛兄，這是政府的公文，楚某也是軍人，只能奉命行事。”
說著，楚雲飛從懷裡掏出了一份蓋著鮮紅大印的檔案，在桌上緩緩展開。
李雲龍連看都沒看那檔案一眼，他端起自己那碗水，一口氣灌下去大半，隨後抹了抹嘴上的水漬，斜著眼看著楚雲飛。
“楚兄，你跟老子扯什麼軍政部、國防部？在老子這兒，那都是一堆廢紙！老子只認一條理，這大銅山，八年抗戰的時候是鬼子佔著，周圍的炮樓、路軌，全是我們獨立團的兄弟流血拼命炸爛的。那時候，你們中央軍在哪兒呢？現在鬼子投降了，你們開著美國車、端著美國槍跑來接防，這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買賣？”
楚雲飛眉頭微微一皺，沉聲道：“雲飛兄，抗戰期間各部皆有防區配合，我八十九師同樣在正面戰場與日寇血戰。大銅山地理位置關鍵，扼守交通要道，若是交給貴軍，不僅不合國防部的佈防規劃，只怕也會引起不必要的衝突。”
“去他孃的規劃！”
李雲龍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粗瓷碗一陣亂響，墊在桌腳底下的青磚都差點掉了出來。
他瞪著牛眼，滿嘴唾沫星子亂飛：“楚雲飛，老子今天就跟你把話說明白了。這大銅山，昨晚上老子做夢，大別山的老祖宗就給老子託夢了，說這山頭往上數三百年，那是老子太爺爺種菜的菜園子！你今天跑來要接防，那就是明搶老子太爺爺留給老子的家產！”
棚子外面的孫銘聽到這話，氣得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手不由自主地按在了腰間的槍柄上。
楚雲飛也是被李雲龍這番荒唐透頂的胡扯氣得笑出了聲，他指著李雲龍道：“雲飛兄，你這簡首是強詞奪理。三百年？三百年前大別山的老祖宗，怎麼會跑到中原大銅山來種菜？你這賴皮的本事，真是一點都沒變。”
李雲龍嘿嘿一笑，根本不以為恥，反倒有些得意地揚了揚脖子：“老子就這脾氣！再說了，楚兄，你今天既然跟老子講規矩，那咱們就先算算老賬。當年在晉西北，你楚雲飛從老子這兒過，借了老子兩萬發步槍子彈、八十箱手榴彈，說好了打完仗就還，這都過去多少年了？你楚大長官升了少將師長，手底下一個個富得流油，連個子彈毛都沒見著還回來。你今天想讓老子讓路？行啊，先把欠老子的兩萬發子彈，加上利息，一共十萬發，當場給老子交齊了，老子立刻帶兵走人！”
“這……”
楚雲飛一時被噎得說不出話來，當年晉西北那些事情，本就是一筆糊塗賬，況且如今兩個陣營不同，怎麼可能當場給他調撥十萬發美式子彈？
就在楚雲飛有些尷尬之時，坐在一旁的趙剛輕輕咳嗽了一聲，適時地接過了話頭。
“楚師長，老李說話有些粗魯，還請見諒。不過，他說的有些話雖然不好聽，但道理卻是在這兒的。”趙剛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神色嚴謹地看著楚雲飛。
“根據延安中央與貴黨重慶談判達成的雙十協定，各解放區受降與駐軍，應當本著實際佔領與和平協商的原則處理。大銅山地區在我軍晉冀魯豫邊區腹地，我華野二師此前便在此駐紮。貴軍若是強行越界接防，公然推翻雙十協定的條款，恐怕不僅在輿論上難以向全國人民交代，在法理上也佔不住腳吧？”
趙剛的一席話有理有據，字字句句都扣在停戰協議的法理上，語氣雖輕，但分量卻極重。
楚雲飛看著趙剛，心中暗歎一聲，李雲龍這個混混身邊有這麼一個原則性極強、又懂法理的政委，真是如虎添翼。
“趙政委，楚某並非要公然破壞和平，只是職責所在，不得不行。今日我們兩軍在此對峙，若是一首僵持下去，萬一底下的人走火，後果誰也擔不起。”楚雲飛試圖把話題引回現實的軍事壓力上。
李雲龍當即一瞪眼，大聲道：“走火？誰敢走火？楚雲飛，你借你十個膽子，你問問孫銘，他敢開第一槍嗎？老子今天把話撂在這兒，我二師的兄弟，絕對不會先動手。但要是你們89師的鐵盒子敢往前拱一下，老子山頭上的重炮立刻就送他們回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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