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資分配完畢之後，老趙頭蹲在一堆繳獲的雜物旁邊，用他那隻獨手在一堆亂七八糟的檔案和地圖裡翻翻撿撿。他的獨眼眯成一條縫，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像是在默讀什麼。
“團長。”
老趙頭的聲音不大，但李雲龍一聽就知道有事。他走過去，蹲下來。
老趙頭的手上捏著一張被血浸透了半邊的地圖，邊角殘破，上面密密麻麻畫著等高線和一些他看不懂的符號。
“這是在那個少將的帳篷裡翻出來的，”老趙頭把地圖攤開，指著上面一個被紅圈標註的點，“你看這個位置。”
李雲龍看了半天，搖頭：“老子又不是參謀，看不懂這些彎彎繞繞。”
“這是草地腹地的一處高地，”老趙頭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地圖上標註的是德文。”
李雲龍皺起了眉頭。
“德文？”
老趙頭從旁邊的雜物堆裡翻出了一個空了的鐵皮餅乾盒，盒蓋上印著一行花體字母和一個鷹頭標誌。
“還記得大別山出來的時候，咱們在那批糧食袋子上看到過同樣的標誌嗎？”
李雲龍記起來了。那是在落雁谷伏擊戰之後，他們在繳獲的物資裡發現過印著外國字母的餅乾袋。當時誰也沒在意，以為只是洋貨。
“這不是普通的洋貨，”老趙頭的獨眼裡閃過一絲寒光，“這是德國陸軍野戰口糧的標準包裝。能用上這種東西的，不是什麼買辦商人，是德國軍事顧問團。”
“你是說......”
“那個姓陳的少將逃了，”老趙頭用手指在地圖上那個紅圈處敲了兩下，“但他沒有往後方跑。他是往草地深處退的。這個標註點，八成是他預設的一個據點。”
李雲龍的眼睛慢慢眯了起來。
“他在草地裡還有後手？”
“不止是後手，”老趙頭把地圖摺好，塞進了懷裡，“德國顧問團的人能出現在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說明南京那邊對紅軍的追剿，遠比咱們想象的要重視得多。”
李雲龍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遠處正在整理行裝的戰士們。那些渾身溼透的。飢腸轆轆的。纏著血跡斑斑繃帶的年輕人，正在把繳獲的騾馬牽過來，把傷員一個個抬上去。
“先走，”他說，“不管那個姓陳的還有什麼花招，咱們先跟上師部的大隊。”
部隊重新出發了。
黑水河在身後漸漸遠去，前方是一望無際的灰綠色草地，天際線低得像是要壓到人頭頂上來。腳下的地面越來越鬆軟，每走一步都能聽到“噗嗤”的聲響，草甸子下面全是水。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天色突然變了。
不是慢慢地變，是“唰”的一下，像是有人把天上的燈全關了。
烏雲從西北方向壓過來，速度快得駭人。那些雲層厚得跟鉛塊似的，翻滾著。擠壓著，發出沉悶的雷聲。
“起風了！”
走在前面的尖兵回頭喊了一聲，話音還沒落，一陣裹挾著冰碴子的狂風就撲面而來，打得人睜不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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