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試探開始到結束，他一直在數。
數暗堡的射擊頻率，數機槍的換彈間隔，數探照燈的掃射範圍和盲區。
“老丁。”
“啥？”
“機槍換彈要多長時間？”
丁偉愣了一下：“捷克式大概五六秒，馬克沁要更快一些，三四秒。”
“他們用的不是馬克沁，”李雲龍的語氣平靜得嚇人，“是帶腳架的輕機槍，彈匣供彈。彈匣打空到換新彈匣，大概七八秒。三個暗堡是輪流開火，不是同時打。也就是說，任何一個時間點，至少有一個暗堡在換彈。”
丁偉和孔捷同時看向了他。
“你想說什麼？”
李雲龍沒有回答。他從土包後面退了下來，蹲到河邊的蘆葦叢裡，伸手拔了一根粗壯的空心蘆葦。
他用篾刀把蘆葦的兩端削平，然後放到嘴邊吹了一下。一股氣流暢通無阻地從蘆葦管的另一端噴出來。
“你們說，”李雲龍把那根蘆葦管在手裡轉了兩圈，嘴角牽出了一個危險的弧度，“一個人嘴裡咬著這根管子，把整個腦袋都埋在水底下，能不能呼吸？”
孔捷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你是說......從水底下摸過去？”
“對。”李雲龍蹲到地上，用草莖在泥地上畫了幾筆，“水面上過不去，因為他們有燈有槍。但水底下就是另一回事了。這條河雖然髒，但水不算深，最深的地方也就到脖子。只要嘴裡咬著蘆葦管，整個人沉在水裡，貼著河底往對岸摸。他們的探照燈再亮，也照不透這種黑泥水。”
丁偉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馬上又暗了下去。
“可河底全是淤泥，走都走不動，你怎麼在水底下挪幾十丈的距離？”
“不用走。用手扒。”李雲龍從岸邊的泥土裡摳出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在手裡掂了掂，“在腰上綁兩塊重石頭，沉底以後用手抓著河底的草根和石頭一點一點往前拱。慢是慢了點，但只要不露頭，對面的機槍就是擺設。”
“到了對岸怎麼辦？那些鐵索......”
“手榴彈。”李雲龍拍了拍腰間的彈藥袋，“到了船底下，直接把手榴彈塞進鐵索的連線處，能炸開多少是多少。只要有一兩條船掙脫出來，咱們就有船渡河了。”
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孔捷嚥了一口唾沫：“這法子......太他孃的瘋了。在水底下憋氣爬幾十丈，出了什麼意外連個救的機會都沒有。”
“所以我需要挑水性最好的。”李雲龍站起來，“三個團加在一起，給我湊三十個人。要水性好的。力氣大的。不怕死的。”
“你自己也去？”丁偉皺著眉頭。
“廢話。”李雲龍拍了拍身上的泥，“老子不帶頭，誰他孃的敢把腦袋往黑水底下塞？”
天黑了。
李雲龍蹲在岸邊的蘆葦叢裡，面前排著三十根削好的蘆葦管和一堆用草繩綁好的石塊。
三十個戰士無聲地蹲成一排，每個人嘴裡都咬著一根長長的蘆葦管，腰上綁著兩塊石頭，彈藥袋裡塞滿了集束手榴彈和油布包好的引火繩。他們的臉上全塗滿了河底的黑泥，在月光下看上去像是三十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水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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