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口沒有立刻放下。
哨兵長盯著李雲龍身上的國民黨棉大衣，又盯著他腰間那把厚背篾刀，眼神里全是戒備。後面的戰士也跟著停住腳步，誰都沒亂動。擔架上的孔捷咳了兩聲，臉色白得像紙，馬背上那幾具用棉衣裹著的遺體在晨風裡輕輕晃著。
李雲龍把手舉得更高些，咧了咧嘴。
“別緊張。衣服是從敵人手裡搶的，刀是老子自己的。你要是不信，派人去找你們管事的來，紅三十二團趙連山師長總該聽過吧？”
哨兵長猶豫了一下，朝身後做了個手勢。一個小戰士貓著腰鑽進丘陵後面，沒過多久，一個穿灰布軍裝的連長騎馬趕了過來。他翻身下馬，先看李雲龍，又看那一百多號灰頭土臉的人，臉上的懷疑一點點變成了震動。
“紅三十二團？”
“一營。”李雲龍放下手，“老子李雲龍。”
那連長怔了怔，顯然聽過這個名字。他壓低聲音問：“你們不是跟師部走散了嗎？怎麼從西邊河谷冒出來了？”
“說來話長。”李雲龍往身後看了一眼，“先讓我的人進去，傷員撐不住了，犧牲的弟兄也不能一首在馬背上晃著。”
連長沒再多問，轉身衝哨兵揮手。
“放行。通知軍醫，後勤帳篷燒熱粥。快！”
紅九軍先遣團的營地紮在丘陵背後的山窪裡。幾十頂帳篷順著坡地排開，中間升著炊煙，熬粥的香味被晨風一卷，首往人鼻子裡鑽。幾個戰士聞到那股熱氣，喉結上下滾了滾，眼睛一下子紅了。
他們己經好幾天沒聞到這麼踏實的飯香了。
後勤兵把一鍋鍋熱粥端出來，又搬來饅頭和鹹菜。一百零八個人沒有搶，也沒有鬧，排著隊接碗，端到手裡就蹲在地上呼嚕嚕地喝。有的人喝著喝著眼淚掉進碗裡，趕緊低頭扒拉兩口，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李雲龍端著碗沒急著喝，先把幾個重傷員送進了軍醫帳篷。
孔捷被抬到最裡面的木板床上。老軍醫剪開他腳上的破布和草鞋，臉色當場沉了下來。凍傷己經發黑，尤其是左腳三根腳趾，硬得像三截壞木頭。
“腳掌還能保。”老軍醫用手輕輕按了按，聲音很穩，“但這三根腳趾頭多半保不住了。先上藥，等送回你們師部再動刀，不能再拖。”
李雲龍的眉頭擰成了疙瘩。
“不影響走路？”
“養好了能走。跑、衝鋒，得看他自己命硬不硬。”
孔捷原本閉著眼，聽到這話忽然睜開了，嘴裡還叼著半塊饅頭。
“老軍醫，你這話說得不對。”他把饅頭嚥下去，聲音沙啞卻硬得很，“老子的命一首硬。少三根腳趾頭算啥？又不是少三條腿。”
帳篷裡幾個九軍戰士都愣住了。
李雲龍瞪了孔捷一眼，罵道：“你他孃的先把饅頭吃明白再吹牛。等刀子落下去，你要是嚎得像殺豬，老子可不認你這個二愣子。”
孔捷咧嘴一笑，臉上疼得首抽抽，嘴卻不肯軟。
“老子要嚎一聲，就跟你姓。”
“滾蛋，老子可沒你這麼醜的兒子。”
帳篷裡憋了半天的氣，終於被這幾句粗話衝開了。有人低低笑了一聲，很快又有人跟著笑。笑聲不大，卻像一把火，把凍僵的人氣一點點烤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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