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門溝前的一處背風山坡上，枯黃的雜草在寒風中無助地抖動著。
轉移的隊伍此時正橫七豎八地躺在山坡上休息。連夜的急行軍讓百姓和傷員們疲憊到了極點，低沉的咳嗽聲和嘆息聲在寒冷空氣中蔓延。
山坡的外線，一匹匹戰馬正噴著響鼻，馬蹄在乾草地上不安地刨動。
孫德勝正拎著一塊粗砂石，一下一下、極其專注地磨著手裡的馬刀。那把馬刀的刀背上己經有了好幾處凹坑，刀刃上也有些微微的卷口，但在砂石的摩擦下，依然露出了冷冽的光澤。
李雲龍揹著手，歪戴著軍帽走了過來。他斜著眼瞅了瞅騎兵連那一匹匹肋骨凸顯的戰馬，又瞅了瞅戰士們身上打滿補丁的灰色軍裝，嘴一撇，冷哼道：“我說孫德勝，你小子天天把騎兵連當寶貝疙瘩似的護著，老子瞅著怎麼像是一群叫花子？戰馬瘦得跟排骨似的，馬刀卷得跟鋸齒差不多，就這底子，你也敢在老子面前稱獨立團的鐵騎？”
孫德勝手裡的動作猛地一停，梗著脖子，一張黑臉憋得通紅：“團長！俺們騎兵連戰馬是瘦了點，刀也是捲了點，可俺們騎兵連的骨頭不軟！只要手裡還有一把刀，跨上馬鞍子，俺們就敢跟鬼子的騎兵聯隊硬碰硬！誰要是當了孬種，誰就是婊子養的！”
“嘿！你狗日的脾氣倒是不小，跟誰倆稱老子呢？”李雲龍大眼一瞪，笑罵著拍了他腦門一下，“老子告訴你，騎兵不是拿來逞強鬥狠的，更不是讓你去給鬼子送人頭的！戰場上講的是速度，是出其不意！老子要的是活著執行命令的騎兵，能把敵人拖垮、把人完完整整帶回來的兵，不是光會把腦殼往鬼子刀口上送的莽夫！記住了沒？”
孫德勝雖然嘴硬，但聽出李雲龍語氣裡那股遮掩不住的關切與護短，心頭的火氣頓時消了，悶聲道：“記住了，團長。”
正在這時，山坡下傳來一陣細微的孩子哭聲。
“娘，俺餓……俺肚子疼……”一個約莫西五歲的小男孩正揪著一個農婦的衣角，哭得滿臉是淚。
那農婦摟著孩子，眼裡滿是焦急和心疼，可背上的乾糧袋早就空空如也，只能強忍著淚水，用粗糙的手拍著孩子的背安慰。
孫德勝扭頭看了一眼，默默地把磨好的馬刀插回鞘裡。他走到自己的戰馬前，從馬鞍旁的乾糧袋裡掏出了自己僅剩的半塊硬邦邦的黑麵餅子。
這餅子是連裡的口糧，因為行軍緊，戰士們一天也分不到半個。
“小鬼，接著。”孫德勝走過去，蹲下身子，把那半塊麵餅塞進了孩子黑乎乎的小手裡。
小男孩看著麵餅，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扭頭看向母親。農婦慌忙站起身：“長官，這可使不得，你們還要打仗，這糧食……”
“大嫂，給娃吃吧，咱們打仗的皮糙肉厚，少吃一頓餓不死。”孫德勝擺了擺手，站起身時，肚子裡不爭氣地發出一聲雷鳴般的咕嚕聲。
旁邊的騎兵連副連長有些心疼地低聲說：“連長，你把乾糧給了娃，待會兒要是長途奔襲，你身子骨怎麼撐得住？還有，咱們連的戰馬也沒馬料了，馬要是餓趴下了，咱們騎兵連就成泥菩薩了。”
孫德勝臉一沉，厲聲喝道：“馬餓一頓，蹄子還能跑！人要是餓死了，心要是散了，咱們八路軍還打什麼鬼子？只要咱們騎兵連還喘著一口氣，就絕對不能眼睜睜看著老百姓餓肚子！”
“好一個馬餓一頓，心不能散！”
一陣高亢的女聲從側面響起。楊秀芹帶著幾個婦救會的婦女，正用竹揹簍揹著一筐筐金黃的乾草和粗苞米粒走了過來。
“李團長，趙政委，俺們婦救會的姐妹們把村裡帶出來的最後一點苞米和馬草都背來了。這可是咱們趙家峪的寶，今天全給騎兵連的軍馬喂上！”楊秀芹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珠，衝著孫德勝笑了笑，眼裡全是敬佩。
孫德勝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楊主任，這怎麼好意思……”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楊秀芹杏眼一瞪，潑辣地說，“你們騎兵連的同志把乾糧讓給咱們老鄉的孩子，咱們當老百姓的，就不能給你們的馬湊一頓飽飯？吃！讓馬吃飽了，好去砍鬼子的腦袋！”
李雲龍在一旁看著，嘿嘿首樂，用胳膊肘捅了捅身邊的趙剛，低聲說：“老趙，你瞧見沒有？這楊主任辦事還真有那麼股子雷厲風行的勁兒，不比咱們獨立團的爺們兒差。”
趙剛微微一笑，看著熱火朝天餵馬的軍民，感慨道：“老李啊，老百姓把咱們當成親人，咱們獨立團要是不把這些百姓平平安安帶出去，咱們就對不起這身軍裝，對不起老百姓省下來的這口嚼穀。”
他走到騎兵連的戰士們面前，拍了拍一名戰士肩膀上的塵土，大聲道：“同志們！日軍的大掃蕩還在繼續，鬼子想用鐵箍把我們鎖死在晉西北。但是，只要我們軍民同心，就沒有獨立團過不去的坎！石門溝就是咱們下一道鬼門關，大家咬緊牙關，整理好馬具，咱們要給老百姓衝出一條生路！”
“是，政委！”戰士們雖然飢腸轆轆，但眼神在這一刻亮得驚人，齊聲低吼。
短暫的休整時間轉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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