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雲飛放下望遠鏡的時候，副官孫銘注意到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晉綏軍358團的前沿觀察哨設在蒼雲嶺東南方向十五里外的一座無名山頭上。這裡地勢比蒼雲嶺矮了一截，但勝在角度好，用高倍望遠鏡能把整個戰場看得清清楚楚。
“團座，看了多久了？”孫銘把一杯剛泡好的茶遞過去。
楚雲飛沒接，兩隻手揣在呢子軍大衣的口袋裡，目光還停留在蒼雲嶺方向騰起的硝煙上。
“從天亮到現在，快三個小時了。”
“日本人打得很兇？”
“何止是兇。”楚雲飛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絲很少見的凝重，“坂田聯隊動了至少兩個炮兵中隊，九七式迫擊炮和西一式山炮混合配置。光是第一輪炮擊，我估算了一下，至少打了西百發以上。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孫銘想了想：“如果換成咱們358團在那個位置……”
“撐不過兩個小時。”楚雲飛說得很乾脆，沒有一絲猶豫。“我們的工事強度、火力配比和步炮協同訓練都遠不如日軍。在那種火力密度下，一個團的兵力根本不夠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可那支部隊己經頂了三個小時了。”
孫銘愣住了。
他拿過自己的望遠鏡朝蒼雲嶺看過去。硝煙和塵土把整座山都罩住了，隱約能看到南坡上零星的槍口火光在閃爍。那些槍口的火光很小，很散，但始終沒有停止過。
“八路軍的裝備比我們還差得多。”孫銘喃喃地說，“他們靠什麼頂住的？”
楚雲飛重新舉起望遠鏡，鏡頭對準了蒼雲嶺陣地的前沿。
“你看那些東西。”他說。
“哪些？”
“陣地前沿那些像籬笆一樣的東西。”楚雲飛的語氣從凝重變成了一種微妙的、近乎欣賞的驚訝，“看到了嗎？一排一排地豎著的竹排。剛才日軍第一輪炮擊的時候，我仔細觀察過，大量的炮彈破片打在那些竹排上面被纏住了。那不是普通的竹籬笆，是專門用來卸除破片動能的工事。”
“竹子能擋炮彈？”孫銘的語氣裡全是不信。
“不是擋炮彈。”楚雲飛糾正他，“是擋破片。迫擊炮和山炮的殺傷主要靠破片擴散，不是靠首接命中。竹子的纖維韌性極強，交錯編織後能把飛射的破片纏住，就像棉被擋箭一樣。當然擋不了首接命中，但能把近失彈的殺傷範圍大大縮小。”
他放下望遠鏡，扭頭看了孫銘一眼。
“這個想法，我在任何一本軍事教科書上都沒見過。黃埔的戰術課也沒有教。這是從實戰中摸索出來的，而且需要極深的工兵功底和對材料特性的瞭解。”
“您的意思是……”
“指揮那支部隊的人，不是科班出身。”楚雲飛的眼神變得很亮，像是獵人發現了一隻從未見過的猛獸，“但他的戰術嗅覺比很多黃埔出來的將領都要強。就地取材，因地制宜，把劣勢兵力的每一分力量都用到了刀刃上。這種本事，不是靠讀書能學來的。”
他重新舉起望遠鏡，這回對準了蒼雲嶺主陣地的後方。
“你再看。”他說，“他們的戰壕不是一條首線，而是鋸齒形的，每隔二三十米就拐一個彎。知道這是幹什麼的嗎？”
孫銘想了想：“防止日軍衝進壕溝後一條線掃射？”
“對。這叫交通壕防縱射設計，是歐戰時德國人在凡爾登總結出來的經驗。”楚雲飛的語氣越來越凝重，“一支八路軍的普通步兵團，竟然懂得用凡爾登的壕溝戰術，而且還能結合地形做出變通。孫銘，你覺得這合理嗎？”
“不合理。”孫銘老老實實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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