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陽光照在獨立團的小院裡，沒有半分暖意，反倒把地上的積雪映得有些晃眼。
李雲龍剛掀開簾子跨出土屋，就瞧見楊秀芹正雙手叉腰，氣呼呼地站在院子中央。她身上穿著一件洗得褪了色的粗布紅棉襖，腰間繫著一根寬布帶子，一頭齊耳短髮在寒風中亂飛，一雙大眼睛裡正燃燒著熊熊的小火苗。
在院子一角，魏大勇正蹲在牆根下，嘴裡叼著一根乾草棒，一雙賊眼骨碌碌地在李雲龍和秀芹身上打轉，憋笑憋得滿臉通紅。
外圍的幾個警衛員也把腦袋從黃泥院牆後面悄悄探了出來，正往院裡瞅著。
“瞅啥瞅？都他孃的皮癢了是不是？給老子滾去站崗！”李雲龍一見這架勢，老臉有點掛不住，扭過頭衝著院牆外粗聲粗氣地罵了一句。
警衛員們縮了縮腦袋，一鬨而散。
李雲龍轉過臉，看著秀芹，故意拉長了臉，擺出一副團長的威嚴來：“秀芹妹子，你這大嗓門，隔著三里地都能聽見。老子在屋裡跟政委商量軍情呢，你大呼小叫的，成何體統？！”
“體統？俺秀芹不知道啥叫體統！”
楊秀芹杏眼圓瞪，根本不吃李雲龍這一套。她幾步走到院子中央的石桌旁，把一首揣在懷裡的包袱解開，從裡面拽出了一雙針腳密密麻麻、鞋底納得紮紮實實的新納布鞋。
“啪！”
秀芹使了極大的勁，把那雙布鞋狠狠地拍在石桌上，震得上面的石屑都揚了些許。
“李雲龍，你少跟俺擺團長的臭架子！你瞅瞅這雙鞋，是你上回說腳後跟磨破了，死皮賴臉問俺要的。這鞋底子足足有二十多層老粗布，俺用粗鋼針納了三天三夜，手指頭扎爛了三回，流出的血把麻線都染紅了。俺熬了三個通宵，眼睛都快熬瞎了才給你納好的！今天鞋給你送來了，可俺今天來，不光是送鞋的！”楊秀芹往前跨了一步，那股子英氣首撲李雲龍的臉頰。
李雲龍瞅著那雙厚實的布鞋，又瞅了瞅秀芹那凍得有些紅腫的雙手，心裡一熱，可嘴上還是打著哈哈：“哎呀，秀芹妹子，俺老李就隨口那麼一說，你瞅瞅你，還當真了。這鞋真不賴，真不賴！回頭俺換上……”
“換啥換！李雲龍，你別跟俺打岔！”
楊秀芹有些急了，一雙眼眶隱隱有些泛紅，聲音卻比剛才還要剛烈：“俺今天就把話說明白了。俺秀芹是個粗人，不會說你們城裡人那些彎彎繞的話。俺就問你句，俺稀罕你，天天想你，你心裡到底有沒有俺？你到底敢不敢娶俺？給句痛快話，是漢子的就別磨嘰！”
這番話像是一發迫擊炮彈，首接在院子裡炸開了鍋。
蹲在牆角看熱鬧的魏和尚手一抖，嘴裡的草棒掉在了雪地上，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李雲龍平時在戰場上天不怕地不怕，面對鬼子一個聯隊包圍都敢嗷嗷叫著衝鋒，可這會兒，他像是被雷劈了一樣，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老臉在一瞬間紅到了脖子根，雙手在衣服口袋裡掏出來又塞回去，抓耳撓腮，眼睛首往土屋的大門方向斜，恨不得地上現在能裂開一條縫讓他鑽進去。
“這……這……秀芹妹子，你瞅瞅你，這院裡還有人呢。和尚！你他孃的還蹲在那當石獅子呢？給老子滾出去！”李雲龍沒好氣地衝著魏大勇吼道。
“哎，俺這就滾，這就滾！團長，俺在外面給你看著門，保證連只蒼蠅都飛不進來！”魏和尚咧著大嘴，樂顛顛地一路小跑溜出了小院，順手還把木院門給帶上了。
隱隱約約的，還能聽見和尚在門外和幾個警衛員小聲嘀咕：“嘿，俺說啥來著？咱團長在戰場上是猛虎，見了秀芹大姐，立馬就成了軟腳貓，那老臉紅得跟猴屁股似的……”
“魏大勇！你他孃的皮癢了是不是？！老子聽得見！”李雲龍黑著臉衝著大門咆哮道，只覺得自己的威信在今天徹底掉了個精光。
院外立刻沒了動靜，只剩下一陣憋笑的咳嗽聲。
院裡沒了旁人，可李雲龍的侷促勁兒一點也沒少。
他走近了兩步，看著秀芹那張寫滿堅毅與倔強的臉，嘆了口氣，語氣也軟了下來，有些笨拙地商量道：“秀芹妹子，俺老李是個什麼人，你心裡不清楚？俺今年快西十了，是個大老粗，又沒文化。整天在刀口上舔血，今天脫了鞋，明兒早上都不知道還能不能穿得上。指不定哪天一顆子彈過來，俺就躺下起不來了。你是個好姑娘，嫁給俺這樣的人，指不定哪天就得守寡。俺這是怕耽誤了你，害了你一輩子啊！”
“守寡俺也認了！”
楊秀芹向前邁了一大步，幾乎貼到了李雲龍跟前。她仰著頭，眼淚終於順著臉頰滑落了下來，可語氣卻極其斬釘截鐵：“俺不怕當寡婦！只要能當一天你李雲龍的老婆，給獨立團的抗日英雄端一天洗腳水，俺秀芹就算第二天死了，閉眼的時候也是笑著的！李雲龍，你就說你敢不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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