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家峪的大通鋪和泥牆上,此時全貼滿了紅紙剪的喜字。
團部的土屋裡,熱氣騰騰。桌上擺著幾大碗豬肉燉粉條,還有花生米和幾大罈子當地的地瓜燒。
李雲龍身上套著那件新洗乾淨的灰棉服,胸口上扎著一朵用紅布做的大紅花,老臉喝得通紅,一雙銅鈴大眼裡滿是醉意,端著粗瓷大碗大聲吵吵著:“來!幹了!今兒是咱老李大喜的日子,誰不喝趴下,誰就是熊包!當年在蒼雲嶺,坂田那個老鬼子牛氣不?還不是被老子一炮給送上了西天!今天老子結婚,天皇老子來了,也得給老子讓路!”
“團長,你就吹吧!”魏和尚一邊大口嚼著豬肉,一邊含糊不清地拆臺,“俺聽新一團的弟兄說,那天擊斃坂田的明明是王承柱,你小子就在旁邊看著呢,咋就成你一炮幹掉的了?”
“放你孃的屁!”李雲龍一瞪眼,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大聲嚷嚷,“沒有老子指地方,他柱子能摸到坂田的指揮部?!魏和尚你小子存心跟老子抬槓是不是?罰酒!必須罰三碗!”
“喝就喝,誰怕誰啊!”魏和尚咧著嘴,端起酒碗,咕咚咕咚就是三大口,惹得周圍的戰士們又是一陣轟天動地的叫好聲。
魏和尚也喝得滿臉通紅,端著大碗嗷嗷叫著跟李雲龍碰碗,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趙剛在一旁沉著臉,只抿了一小口。他看著正跟戰士們推杯換盞、有些得意忘形的李雲龍,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胳膊,低聲勸道:“老李,你少喝點。現在是掃蕩期間,萬一鬼子……”
“哎呀,老趙!你他孃的平時像個大姑娘,今天咱老李大婚,你咋還掃興呢?!”李雲龍一擺手,滿不在乎地大嚷,“在這趙家峪,方圓幾十裡全是咱的暗哨!小鬼子就算長了翅膀,他也飛不進來!今兒天王老子來了,也得讓老子把這大婚給辦嘍!來,喝酒喝酒!”
趙剛看著勸不住他,只能嘆了口氣,暗暗提高了警惕。
酒過三巡,李雲龍踩著有些棉軟的步子,在一陣陣善意的起鬨聲中,咧著大嘴走進了洞房。
洞房其實就是一間簡單收拾過的土窯洞,木床上鋪著大紅的粗布被單,桌上點著兩支紅燭,燭光在土牆上搖曳,把氣氛烘托得有些溫馨。
楊秀芹正紅著臉坐在床沿上,聽到開門聲,有些羞澀地抬起頭。
看著李雲龍滿身酒氣、傻乎乎地站在門口,秀芹忍不住抿嘴一笑,大方地走上前,扶住他的胳膊:“李雲龍,瞅你喝得,連路都走不穩了。趕緊坐下,俺給你倒碗溫水壓壓酒。”
“嘿嘿……秀芹,俺老李今天高興啊。”李雲龍順從地坐在炕沿上,一雙大手粗魯卻溫柔地握住了秀芹的手,咧嘴憨笑,“俺老李這輩子,就沒想過還能娶上媳婦。你跟了俺,委屈你了。”
楊秀芹眼眶一熱,靠在李雲龍堅實的肩膀上,柔聲說:“不委屈。能當你的老婆,俺這輩子都不後悔。”
深夜,月黑風高。
趙家峪的燈火漸漸熄滅,整個山村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只有呼嘯的山風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
趙剛獨自一人坐在團部的土屋裡。屋裡的炭火己經有些暗淡,發出嗶啵的微弱聲響。他揉了揉發痛的太陽穴,腦海裡不斷閃現過這幾天發生的種種細節——朱子明的傷勢、反常的生還,以及筱冢義男的反常兵力調動。
那股壓抑在心底的極度不安,不僅沒有因為婚禮的順利進行而消散,反倒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將他死死地勒住,讓他幾乎透不過氣來。
趙剛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緊了緊身上的棉大衣,從腰間拔出駁殼槍,拉開了保險。
“不行,大婚之夜防務最容易鬆懈。俺得親自去查哨,心裡才踏實。”趙剛低聲自語。
他掀開簾子跨出屋,寒風夾著雪花猛地撲在他臉上,讓他腦子清醒了不少。他踏著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頭的水井方向走去。
剛走到磨房拐角,突然迎面撞上了一個正失魂落魄往前挪的身影。
“誰?站住!”趙剛警惕地低喝一聲,手中的槍在瞬間抬起。
“政……政委,是俺,朱子明。”朱子明嚇得膝蓋一軟,險些跪倒,在手電筒慘白的光線下,他的臉色蒼白得像一張死人紙,嘴唇毫無血色,大口地哈著白氣。
“子明?大半夜的你不在炕上躺著,出來幹什麼?”趙剛皺著眉頭,手電筒的光在朱子明身上來回掃視。
“俺……俺手疼得睡不著,出來吹吹風,清醒清醒。”朱子明用左手死死捏著衣角,聲音顫抖得厲害,根本不敢和趙剛的視線對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