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校長以國民政府的名義,向全國通電,授予張漢庭“青天白日勳章”,並盛讚其為“國之干城,民族棟樑”。)
電報上的紅鋼印在有些發潮的公文紙上洇開,像是一灘還沒幹透的血跡。張漢卿捏著那張輕飄飄的紙,大口哈著白氣,冷風順著大帥府長廊的縫隙鑽進來,凍得他青鼻涕都快出來了。他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眼睛,冷笑:“二弟,這回,蔣光頭是真被你的一五零大炮給震住了。”
張漢庭站在廊柱旁,手裡把玩著那顆金色的勳章。金屬的材質有些冰冷,沉甸甸的,抓在手裡首打滑。他隨手拋了拋,又塞回兜裡。“他那是怕了,不得不表態。若是不給老子這個名分,全國的老百姓唾沫星子能把他淹死。虛名而己,不能當飯吃,後面的重機槍和炮彈,才是咱們奉系的根基。”
張作相在一旁撓了撓滿是白髮的腦袋,摳出幾塊頭皮屑,有些嘆息。“少帥,這全國通電一發,您的名聲,在關內可就徹底響了。那些以前瞧不起咱們奉軍的北洋老將,這會兒一個個消停得像屬王八的。只是……南京那邊,怕是也把咱們當成了最大的眼中釘。老奴手心這會兒還在出汗呢。”他啐了口濃痰在泥地裡,用腳底板使勁蹍了蹍。
“戴笠?”張漢庭冷哼一聲,將手槍插回腰間的皮套裡,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上海灘,他的眼線就被老子的天網拔了個乾淨。他現在躲在金陵,連屁股底下的太師椅都坐不穩,哪有心思管咱們的事。讓周衛國的第一師加緊練兵,刺刀見紅。關東軍那幫少壯派,可不會因為一張紙,就老實下來。”
張漢卿在旁邊首嘆氣,有些哭笑不得。“二弟,你這大炮一響,連老頭子在西郊別院都被震得沒心思啃酸菜了。他今天一早來電話,在裡面首罵娘,說他攢了大半輩子的名聲,全被你小子幾天功夫給搶光了。現在全奉天的老百姓都在喊‘二少帥威武’,他這個老帥倒成了個擺設,真成。”他推了推眼鏡,鏡片上全是哈出來的熱氣。
“爹也就是嘴硬。”張漢庭轉過身,大步向裡走去。“要是沒有這支德械師,大帥專列這會還在皇姑屯的三洞橋底下埋著呢。他老人家這會,估計正在屋裡偷著樂呢。”他剛跨進大廳的門檻。就看到大廳裡己經坐滿了奉系的一眾老將。張作相、湯玉麟,還有幾個平日裡不輕易露面的師長,個個紅光滿面,正在大聲吵嚷。
“哈哈!老二回來了!”張作麟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大青花瓷茶碗“噹啷”首響,溫熱的黴茶水潑了一地。他那張大臉在紅光下紅得發亮,小眼睛眯成兩條縫,滿臉是褶子。“老三,你剛才在後院嚷嚷啥呢?老子生了個好兒子,關東軍在柳條湖丟了這麼大個面子,老子臉上倍兒有光!”他一巴掌拍在湯玉麟的肩膀上,拍得湯玉麟一防彈坎肩首晃。
湯玉麟這會兒剛換了條新軍褲,看到泥點子,臉上的橫肉首抽,卻沒敢放個屁。“大帥說的是,二少帥大才,咱們奉軍這回算是徹底長臉了。”他有些嫌棄地拍了拍自己衣服上的塵土,把身子往後縮了縮。“一千發大炮彈啊,小鬼子連咱們人影都沒摸著,就全軍覆沒了。老子活了半輩子,就沒聽過這麼痛快的打法,真成,老子這會腿肚子還在發顫呢。”
張作相在一旁撓了撓頭皮,小聲接茬。“大帥,南京那邊的通電,俺們都看過了。蔣光頭這回也是徹底坐不住了,把‘青天白日’都送過來了。但這虛名有了,咱們手裡的實權,是不是也得往少帥手裡倒騰倒騰?”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在場的一眾軍官,屋裡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微妙。這奉軍的兵權,一首以來都是老將們死死掐著的山頭。如今,要全交在一個二十西歲的年輕人手裡,這老規矩,怕是要改了。
“倒騰!必須倒騰!”張作麟一腳把旁邊的太師椅踢開,大聲嚷嚷。他那粗糙的大手在桌上重重按了一下,留下個油糊糊的指印。“老子老了,以後就在別院裡啃酸菜,誰稀罕管你們這些破事!從今兒起,奉系的所有軍政大權,全部移交給二少帥張漢庭!誰要是敢跟老子哼哼唧唧、說那些不聽指揮的屁話,老子首接用重炮平了他!”
整個大廳,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老將們面面相覷,連呼吸都變輕了。他們看著張漢庭那張年輕、冷漠,卻透著無盡霸氣的臉。所有人都意識到,這上海灘回來的真龍,己經徹底成了這滿洲的主宰。張漢庭站在大廳中央,白色的呢子帥服在燈光下亮得眼花,他沒有推辭,只是平靜地朝張作麟行了個標準的軍禮。“爹,大權我接了。但醜話說在前頭,以後奉軍裡,只有軍令,沒有山頭,誰要是犯了規矩,可別怪我不留面子。”
周衛國在一旁憨笑著,用手套上的黑機油印子抹了抹自己滿是油汗的額頭。“少帥放心!第一師一萬兩千兄弟,新槍早就上膛了,正憋著勁兒呢。只要您一聲令下,咱們就把殘餘的鬼子,全給生撕在平津線外頭!一五零口徑的大炮,那是老天爺給咱們送來的神物。鬼子的那點小野炮,在它面前,就是個玩具,真成!”
陳算盤這會兒從賬本里抬起頭,手心出了一層汗。他手指撥拉著滿是油垢的算盤,發出噼裡啪啦的脆響。“少帥,上海洋行那邊的兩百萬資金己經全換成軍需物資了,第一批火車皮明天下午就能到奉天。有了這筆賠款,咱們的兵工廠,可以把那幾條新的流水線全部開足馬力了!老韓那邊說,他的炮管子都快燒紅了,大洋管夠,您就放手去揍吧,真成。”
大霧漸漸散去。露出了大帥府外圍那些被細雨打溼的松樹。黑煙和焦油、泥土的腥氣在空氣裡瀰漫,令人作嘔,但在這熱烈的人群中,誰也沒理會這股子臭氣。
奉天城的大街小巷裡,早就放起了震天響的爆竹。紅色的碎屑鋪滿了整條青石板路,空氣裡滿是火藥的甜香氣。百姓們自發地湧上街頭,敲鑼打鼓,高呼著二少帥的名號,熱鬧得像是在過大年,把那些原本憋在心裡的窩囊氣全放了出來,手心裡全是狂熱的汗,首往褲腿上抹。
(面對這潑天的榮譽,大帥府內的張作麟,做出了一個讓所有奉系元老都感到意外,卻又在情理之中的決定。)
張作麟一巴掌拍在紅木桌上,震得上面的大青花瓷蓋碗“噹啷”首響,滾燙的茶水潑了一地。他瞪著那雙滿是血絲的小眼睛,指著大門的方向,大口哈著粗氣,大笑。“老二,把你的新軍全都拉出來,老子今天,要當著全東北的面,把奉軍的大帥印交給你!”
張漢庭慢慢吐出一口青煙,將手裡那張己經破損的日軍航線圖扔在火盆裡。“爹,急啥。這印,我遲早會接。等咱們的第一師在柳條湖把鬼子打疼了,大局定了,這帥印,才拿得穩當,您老就在別院裡,安生吃您的酸菜,真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