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爬到頭頂正中,已經快晌午十二點了。
李承霄還在一趟趟挑水,扁擔壓在肩上,早已從刺痛變成麻木,兩條腿肚子沉甸甸的,每走一步都在打顫。他咬著牙不肯停,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把活幹好,融入村集體,這樣接下來三年的日子才會好過。
李大爺看在眼裡,實在不忍心,輕輕喊住他:“承霄,歇了吧,別挑了。”
李承霄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在下巴尖匯成一串,滴在黃土上。他還想硬撐:“大爺,水缸還沒滿呢。”
李大爺擺擺手,語氣裡是過來人才懂的實在與心疼:“傻小子,幹活不是拚命。你這是頭一天,勁一下子全豁出去,撐得再狠,下午就癱了,明天連炕都下不來。幹活得會勻勁,細水長流,不是一錘子買賣。你看看你,肩膀都磨破了,腳底下也得起泡了。再硬扛,傷一感染,連工都出不了,那才叫耽誤事。”
他頓了頓,又壓低聲音,補了句最實在的話:“大隊長要看的是你能長久幹,不是一天把自己累死。聽大爺的,回去收拾收拾傷口,歇半個時辰,下午才有勁。”
李承霄這才緩緩點頭,把扁擔輕輕靠在土牆邊。
他鄭重謝過李大爺,拖著灌了鉛一樣發沉的腿,慢慢往知青點走。
一進男窯,他先咬著牙把鞋脫了。
襪子早被汗水浸透,緊緊粘在皮膚上,輕輕一扯,就是鑽心的疼——腳底已經磨出好幾個透亮的血泡,有的被鞋底蹭破,滲著淡淡的血絲。再摸向肩膀,衣服早已和破皮的地方粘在一起,布料一掀,火辣辣的疼瞬間竄遍全身,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
他從行李最底層翻出那個從北京帶來的小藥包,碘伏。紗布。棉籤,都是臨走前母親一樣樣仔細塞進去的。在這連喝的水都金貴到按瓢算的地方,這一小包東西,比什麼都珍貴,比什麼都讓人安心。
他用棉籤蘸上碘伏,輕輕點在破皮的肩膀和磨破的血泡上。
消毒水的刺痛猛地炸開,他渾身肌肉瞬間繃緊,脊背挺得筆直,卻一聲沒吭,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消完毒,又小心地用紗布把最嚴重的地方裹好,動作輕而穩。
一套處理下來,額頭上已經佈滿冷汗。
李承霄剛把碘伏和紗布匆匆塞回包裹,門外就傳來一陣極輕。極小心的腳步聲,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
一抬頭,沐婉正站在窯洞門口,手裡端著一隻豁了口的粗瓷碗,碗裡盛著半碗清水。她看了看窯裡其他人,把聲音壓得很低,細聲細氣:“李承霄,你喝點水吧。”
李承霄心裡一暖,立刻起身走了過去。
接過碗,他一口喝下去——
剛入口,眉頭就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這黃土高原的水,是真硬。
一股子濃重的土腥味,澀口。發苦,喝進喉嚨裡糙得慌,像是吞進了半口細沙。水裡帶著很重的鹼味,嚥下去之後,舌尖都發麻發木,遠比不上北京城裡自來水半分清爽,可他還是一口咽乾淨,把碗遞回去。
沐婉捧著碗,指尖微微攥緊,小聲問:“累不累?挑水是不是特別苦?”
“沒事,我力氣大。”李承霄怕她擔心,刻意輕描淡寫,把疼和累都藏起來,“你呢?一上午都幹什麼了?”
一問這句,沐婉眼圈瞬間就有點紅,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她們......早上不讓我洗臉。
說我今天剛來,破例讓我刷了回牙,
往後再想刷牙。洗臉,都得自己去河邊打水,
還不能多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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