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剛過,隊裡給社員放了兩天緩假,不用上工。天剛矇矇亮,李承霄就叫上沐婉,一起往大隊長家去。
大隊長正蹲在院門檻上抽菸袋,看見兩人過來,神色平和。這一場秋收熬下來,這兩個知青踏實。肯幹。不叫苦不偷懶,早落在他眼裡,成了靠譜的人。
“大隊長,想請個假,去公社一趟。”李承霄站得規矩,語氣平穩,半句多餘的話都沒有,“家裡早前寄了包裹,單子到了好幾天,秋收緊不敢耽誤,現在想去取回來。”
大隊長煙袋鍋在鞋底一磕,揮揮手:“去吧去吧,秋收完都鬆鬆勁。東西沉,倆人搭伴穩當,早去早回。”
沒問是什麼,沒問為啥倆人去,沒問要去多久。
在陝北鄉下,知青家裡寄被褥衣物,再正常不過。
兩人應聲,轉身出村,這兩天去公社的人多,生產隊的牛車,驢車都在這等著,一車五六人,夠數就出發。
到公社郵局,李承霄遞上那張壓了多日的包裹單。工作人員翻找片刻,從裡屋拖出一個鼓囊囊的大包袱——兩床軍綠色棉被捆得紮實,邊角磨得有些舊,卻乾乾淨淨,一看就是家裡人細心打包的。
李承霄伸手一搭,便覺出分量。
他立刻懂了。
書,全藏在被子夾層裡。
不多,也就七八本,英文。德文,薄薄一摞,被棉花裹得嚴嚴實實,外面半點痕跡都不露。被子縫隙裡,還塞著奶粉。水果糖。幾塊肥皂。幾卷雪白的衛生紙,全是知青點最缺。最金貴的東西。
“沉,我來。”
李承霄把包袱接過來,穩穩扛在肩上,神色自然,領著沐婉繞到公社後院僻靜處。那間不起眼的小屋就在角落,少有人來,安靜。隱蔽。安全。
他掏出舊銅鑰匙,輕輕開啟門鎖。
門軸“吱呀”一聲,像一道隔絕塵世的界限。
一進屋,李承霄先把門關嚴。落鎖。
四下無人,兩人才真正鬆了半口氣。
他把包袱放在炕沿,慢慢拆開捆繩。
兩床軍被攤開,七八本外文書冊露了出來。紙頁泛黃,封面平整,顯然被精心保護過。有些書脊上還留著父母當年的藏書印,字跡溫和,帶著歲月的溫度。
沐婉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書皮,聲音壓得極低:“都是叔叔阿姨給你留的?”
“是。”李承霄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沉澀,“抄家前搶出來的,藏了好幾年。這次冒險寄過來,怕我在鄉下斷了根,也斷了念想。”
這不是書。
這是父母半生的學識,一生的心血,是他們在風雨裡拚命護住的火種。
可在眼下這個年月,這又是一顆隨時會炸響的雷。
英文。德文。外國文字。封資修的名頭......
一旦被人發現,被人舉報,不用多問,直接扣帽子。批鬥。審查,一輩子都抬不起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