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霄恭恭敬敬地躬身告辭,轉身便直奔會計室補開了領糧單據,隨後徑直走向保管員處申領口糧。按照當時規定,知青每月糧食定量為四十斤細糧,可農村實際發放向來是四成細糧。六成粗糧,各地比例略有浮動,閆家溝多年來一直恪守這個規矩。
他將本月定量,連同上月拖欠的二十斤一併領出,整整六十斤糧食沉甸甸地抱在懷中,一顆心這才算真正落了地。糧食攥在自己手裡,才是實打實的安穩,才是亂世裡最硬的道理。
王德厚已然點頭鬆口,至於支書張守田,等他開會歸來,生米早已煮成熟飯,再加上有王德厚從中搭腔說和,多半不會再刻意為難。今日這一趟大隊部,算是來得值當。
沐婉一推門進來,臉上便掛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似是替人歡喜,又隱隱揪著心。她帶來了一個在知青點裡堪稱石破天驚的訊息——徐紅梅要回北京接班了,家裡的信已經送到陝北,正式的招工與接班手續,正在路上。
徐紅梅能回城,是徐家整整耗了兩年光陰。砸鍋賣鐵才鋪出來的一條生路。
她父親是首鋼的老工人,今年才四十七,身子骨硬朗得很,在車間裡是一把頂用的力氣,工資在廠裡也屬中上水平。母親四十六歲,在區裡毛巾廠做工,再熬上四年,便能順順利利正式退休,領到全額百分之百的退休金。按理說,日子安穩踏實,可全家幾番合計,終究咬著牙做了最狠心的取捨——讓父親辦理病退,領取百分之七十五的退休金,把這個珍貴的接班名額,留給遠在陝北插隊的徐紅梅。
其實誰都算得清這筆賬,父親在職的工資,遠比病退津貼高出一大截。可在那個年代,一個回城的名額。一份端穩的正式工飯碗,比什麼都金貴,比什麼都難得。
自1973年政策鬆動,允許職工子女插隊返城接班那日起,徐紅梅的父母便沒睡過一個安穩覺,所有心思都撲在了這件事上。
這兩年,徐父幾乎跑遍了小半個北京城。
第一步,便是要弄到那張要命的“喪失勞動能力”證明。沒有這張紙,病退連想都別想。徐父平日不抽菸不喝酒,可為了這張證明,一條又一條好煙往外送,兩瓶藏了多年。逢年過節都捨不得碰的茅臺,也咬著牙拎去求人。煙燒盡了,酒喝空了,門檻踏破了,那張薄薄的證明,才終於蓋上了鮮紅的印章。
證明到手,也只是闖過了第一關。
單位勞資科科長家,徐父前前後後去了不下幾十次,門檻都快被他踏平。好話說到口乾,禮數做得周全,只為讓廠裡鬆口,同意他提前病退,把位置留給女兒。
最難的,還是遠在陝北這邊的層層關節——生產隊長。公社書記。縣知青辦,一個公章一道關,一道關一層坎。每蓋一個章,都要託人。打點。賠著好話,千里迢迢從北京託人捎東西。遞話,中間輾轉多少人手,花出去的銀錢連徐家自己都算不清。
家裡本就不厚的積蓄,早早便見了底。為了徐紅梅能回城,徐父把工友。朋友。親戚能借的全借了個遍,欠條壓在箱底,厚厚一疊,全家背上了沉甸甸的外債。
為了女兒一條返城路,徐家幾乎耗盡了所有心力,落得負債累累。
好在,苦沒白吃,路沒白跑。
徐父的病退手續終於批了下來,首鋼也點頭同意接收徐紅梅回去接班。訊息傳到陝北窯洞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替徐紅梅鬆了口氣,可她自己,卻抱著家裡的來信,蹲在炕沿邊哭花了整張臉。
眼淚一串一串滾落,沾溼了粗布衣襟。
她哽咽著喃喃,都怪她當初不該寫信回家,抱怨陝北苦。抱怨黃土高坡風沙大。抱怨農活累,是她的不懂事,逼得父母拼了命為她鋪路。
她還有個未成年的弟弟,原本家裡盤算得好好的——等母親退休,她接母親的班,弟弟再慢慢等父親退休,接父親的班,一家四口,安穩順遂。可現在,為了她,父親年紀輕輕便辦了病退,少拿工資,扛著一身債務。她一回北京,面對滿心為她付出的家人,面對還在等著未來的弟弟,竟不知該如何開口,如何交待。
徐紅梅抹著眼淚,哭得肩膀不住發抖,說她寧願自己在陝北再熬兩年,等母親退休,也不該讓父親提前退下,做出這麼大的犧牲。
沐婉悠悠嘆了口氣,輕聲問:“這樣做,值得嗎?”
李承霄沉默片刻,緩緩道:“值不值,要問當事人。他們覺得值,那就值。”
沐婉蹙著眉:“他們還不如多給紅梅寄點錢,讓她再堅持四年。現在哪裡是花錢的事,是將來怎麼面對長大成人的弟弟。”
李承霄笑了笑:“要不怎麼說咱倆是兩口子呢,我也這麼想。”
沐婉白了他一眼,嗔道:“不要臉。”
李承霄收了笑意,語氣沉了幾分:“普通人的回城路,太難走了。招工佔了大頭,可那不算真正回城,只能叫就業,大多是去外地工作,回不了原籍。”
“參軍。上大學,比招工更難。咱們知青點裡,沒幾個身體經得起折騰的,體檢一關過不去,照樣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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